曹文诏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知道后续还有苦战等着他们。
他不是没有打过流寇,也不是没有打过精锐,但他没有打过有老百姓帮忙的流寇,也没有打过有老百姓帮忙的精锐。
这些日子,若非宁羌城内的那些百姓不断提供人力,这所谓的汉军早就被他们击破了。
这般想着,曹文诏也不由得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营盘内走去。
随着他走入营盘,营外列阵的明军将士也得到了收兵回营的军令。
在听到收兵的军令时,他们大多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而这景象被曹鼎蛟收入眼底,不由得心里发沉。
他上次见到己方兵马做出这种举动的时候,还是去年与自家叔父在宣大和东虏作战的时候。
难道这所谓汉军带给己方兵马的压力,已然不输于东虏了吗?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距离他们二里开外的宁羌城头,王通与赵宠、许大化三人站在城楼前,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官军收兵了。”
“我见有塘骑从汉中赶来,是不是北边出了什么事情?”
“如果真是如此便好了。”
三人先后开口,语气中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止是他们如此,而是城头坚守的汉军将士都有这种感觉。
没有人不怕死,哪怕有着战死信念的他们,却也渴望着活下来。
“我三人继续轮值,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
王通看向赵宠与许大化,二人也尽皆点头,随后商量好了每人轮值四个时辰,以此防备明军有可能发起的突袭。
在三人商量好后,马道上却有百总小跑疾驰而来。
“参将,广元放来信鸽,这是信条。”
百总双手呈上信条,王通则是下意识伸手接过,将信条展开后,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贺人龙退兵,樗林关围解,援兵七日后至】
“终于退兵了……”
得知贺人龙退兵,王通只觉得肩头的负担轻松了大半,而旁边的赵宠和许大化听到消息,立马着急追问:“哪里退兵?!”
“樗林关,包围樗林关的贺人龙所部退兵,七天后便有援兵来宁羌解围了!”
王通故意拔高声音,使得四周原本都还紧张的汉军将士都听到了他这番话。
果不其然,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原本还紧张的汉军将士们,眼睛瞬间明亮了不少。
自十月以来,他们一直都是孤军奋战,只能看着明军的援军和物资不断运抵。
如今他们的援军也终于有了消息,而有了援军和物资,那便有了守下宁羌城的希望。
气氛骤然变得轻松愉悦,而赵宠与许大化脸上也绽放了笑容。
援军将至的消息,仿佛带着春意,如春风般吹向整个宁羌城。
一时间,宁羌城上空的阴霾顿时被扫空,而城外的明军还不知道汉军援兵将至。
在曹文诏还试图攻下宁羌城的时候,此时的保宁府内部可谓热闹。
各处官道上,数量从百余人到数百人不止的队伍纷纷从巴州、阆中、苍溪、剑州等处赶赴广元。
他们的数量不多,但聚集起来后,便形成了一股不弱的力量。
“昭化、剑州、阆中、苍溪、百丈关等五县一关的甲兵都调集了,只有巴州和南江的兵马还需要两日才能赶到。”
广元县衙内,刘成将各处情况禀告给了刘峻,而双手撑在沙盘上的刘峻则是头也不抬的询问道:“此次抽调出南江的兵马,樗林关还有多少守军?各处兵马抵达后,广元将有多少兵马?”
两个问题抛出来,但很快便得到了刘成的解释:“樗林关还有五百甲兵坚守,便是贺人龙突然杀回,也有时间从各处调遣青壮去驰援。”
“眼下抵达广元的兵马有一千四百名,算上过两日巴州与南江抽调的,合计不少于两千甲兵。”
两千甲兵,这听上去很多,但基本都是从十月才开始入伍的新卒,且全部都是步卒。
通过王通回禀的消息,刘峻已经知晓了宁羌城外有最少五千明军,其中近半都是曹文诏麾下的精骑。
如果只有两千步卒去驰援宁羌,那必须得避免与曹文诏麾下精骑短兵交击才行。
不然就这操训三个月的两千步卒,哪怕尽皆穿着布面甲,也挡不住人数相当的铁骑冲锋。
想到此处,刘峻抬头看向邓宪:“城内所制的偏厢车有多少辆了?”
“一百一十七辆,另外有三十二门五百斤佛朗机炮。”
邓宪下意识回答了问题,而刘峻听后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火炮虽然少了些,但我们的火炮偏重,威力也足够了。”
“只要鸟铳足够,也足以从七盘关平安驰援往宁羌城,唯一欠缺的便是骑兵。”
见刘峻提起骑兵,众人都想起了汉军唯一的一支骑兵,也就是庞玉麾下的那三百骑。
“传信给蒋兴、周虎、朱三他们,要求他们坚守半个月就足够,另外撤回朱三的骑兵。”
“虽然只有三百,但三百精骑配合车营,也能起到奇效!”
利用三百骑兵和两千步卒组成的车营去驰援宁羌,并且还要应对最少同等数量的明军精骑和可能到来的两三千明军步卒,整个过程无疑十分凶险。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宁羌城陷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汉军不仅要痛失两千披甲精锐,还得分出力量在七盘关设防,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分兵去南边击退秦良玉和马万春。
所以即便此行凶险,刘峻还是得出兵前去。
“民夫组织的如何了?”
刘峻将目光投向汤必成,汤必成闻言则颔首道:“两千民夫和一千辆辎重车都准备好了。”
“只要能将这一千辆车内的火药、焦炭、铁料都送进宁羌城内,宁羌城的军器局就可以不停制作甲胄和火炮,不过……”
汤必成顿了顿,接着说道:“宁羌城内数万百姓,他们不可能长期吃冷饭,必须有足够的柴火给他们才行。”
土法焦炭从宋代便出现,传到明代更是成为了许多私人冶铁坊的秘方。
汉军在攻下保宁府后,便已经通过控制各县工匠掌握了这项技术。
如果这批焦炭和火药运进宁羌城,宁羌城的军器局至少还可以运作三个月。
不过军器局是军器局,百姓是百姓……
仅凭广元集结的这点兵力是没办法将数百万斤柴火运入宁羌城内的,因此曹文诏若是见到汉军来援后不撤军,宁羌百姓便仍有柴火耗尽后吃冷饭的问题。
若是长期吃冷饭,那别说守城了,能否活下来都成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刘峻沉思片刻后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归要先带援兵赶往宁羌才行。”
“守在这里,始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刘峻这番话赢得了刘成等人的附和,而汤必成见状则说道:“兴许朝廷那边很快便会给出招抚的消息了。”
面对他这不切实际的期望,刘峻没有继续回答他,只是对刘成吩咐道:“先将军令传往南边,催促庞闯子返回广元。”
“是!”刘成不假思索应下,而汤必成见刘峻如此,便不再说招抚的事情,只是建议道:
“兴许可以派人趁夜色越过官军包围,将我军如何驰援的消息送入城内。”
“若官军以骑兵来围攻我军驰援兵马,可令王通等人率部出城接应,如此也能减少损失。”
刘峻闻言颔首,认可道:“此事可行,稍后我便令人前去操办。”
接着他又看向刘成,对刘成吩咐道:“我率部走后,保宁府内便以你为主,需多听汤知府等人建议。”
“大哥放心,我晓得。”
刘成自然知道自家大哥这话是故意说给汤必成等人听的,真到了关键时刻,事情还得他来拿主意。
对此,汤必成等人也心知肚明,而刘峻见刘成知晓自己的深意,便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对众人吩咐道:
“既然没有异议,那便都下去操办此事吧。”
“我们等得,可宁羌的王通他们却已经等不住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