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七,随着号角声在宁羌城外作响,明军强征而来的两千民夫便趁着清晨推动着云车、壕桥、渡桥、吕公车和冲车等等攻城器械朝着宁羌城攻去。
摆在他们面前的,除了那破破烂烂的拒马阵外,便只剩下了城外的三道壕沟和羊马墙,以及最后防线的宁羌城墙。
刺骨寒风不断从宁羌河谷的东北方向吹来,而壕沟内的将士数量也明显比一个多月前多了许多。
曾经的老卒变得更为沉稳,而当初那些上了战场后慌不择路,甚至于在听到炮声都会尿裤子的新卒们,此时脸上也渐渐麻木起来。
只是这份麻木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千总许大化不断来回游走并下令,他们的目光便渐渐坚定了起来。
他们的后方有自己的家人,有已经分下去的田,还有那已经废除的苛捐杂税和各类摊派。
如果他们不想过回曾经的日子,便只有听从军令,坚守阵地……
“我军两千六百多名弟兄,尽皆穿着甲胄;官军的数量虽是我军的两倍,好在他们不会用骑兵攻城。”
城内的墙根下,赵宠自言自语的说着,而他身旁的王通则是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没有后悔跟随自家将军起义,他只是有些承受不住那战后阵殁的将士尸体和他们亲人哭诉的场景。
“噼噼啪啪……”
忽的,铳声在城外作响,而这则代表着新的一轮战斗又开始了。
“轰隆隆——”
宁羌城头的瞭望哨死死盯着战场,明军的攻城器械如同移动的森林,高大的吕公车和云车在民夫哀嚎般的号子声中缓缓前行。
与此前强攻不同,这次明军学乖了。
他们将楯车、偏厢车推在最前,厚重的木板能抵御大部分箭矢和鸟铳弹丸,为后方的民夫和战兵提供了一道移动的壁垒。
“稳住!放近了打!”千总许大化的声音在第一道壕沟的胸墙后响起,嘶哑却稳定。
他能感觉到身边新兵粗重的喘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宁羌战役中,不是没有后退或逃跑的新卒。
对于他们,王通没有下令斩首,而是以逃兵身份将其驱逐出队伍,并收回其参军入伍时发下的耕地和粮食、银钱……
旁人的冷言冷语,与家人脸上一闪而过遗憾的表情,远远比直接杀死他们,更能让他们难受。
如果可以,王通也不想这么做,但他知道自己不这么做,宁羌城的人心始终会散。
若是人心散了,发生了变化,那宁羌城就守不住了。
“准备掷弹!!”
“哔哔——”
随着距离不断逼近,明军的车阵很快便进入了二十步的死亡地带。
哨声作响,蹲在壕沟最前侧的汉军猛地起身,他们手臂肌肉虬结,将沉重的手榴弹奋力掷出。
这些手榴弹划着弧线,越过明军的楯车,精准地落入了后方拥挤的民夫队伍和试图跟进的战兵群中。
“轰隆隆!!”
爆炸声不再是如闷雷般的炮声,而是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巨响。
手榴弹内的铁钉、弹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形成一片无死角的死亡风暴。
民夫们身上简陋的薄衣如同纸糊,瞬间被撕碎,血肉之躯像被无形的大手揉烂,尘土混合着惨叫飞上半空。
霎时间,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弥漫整个战场。
“逃!逃啊!”
“后退者斩!都滚回去继续推车!”
“噗嗤……”
面对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民夫们精神崩溃,转身便要往后方逃跑,但很快便被督战队的兵卒斩杀十余人,极大震慑了其他民夫。
“杀!冲过这三道壕沟才有一线生机!”
眼见民夫们露出绝望的神色,明军队伍中的把总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而民夫们也在明军的威逼下,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推着盾车不断前进。
眼见绝大部分的明军都冲入了二十步的范围,早早准备好的汉军们,顿时朝着正在冲锋的明军发起了还击。
“噼噼啪啪……”
“轰隆隆!!”
汉军的配合相比较一个多月前,进步了不知多少。
面对汉军长弓、鸟铳和队伍轮流排击的战术,明军可谓吃了太多瘪。
一个明军刀盾手刚用圆盾挡住飞溅的弹片,下一刻盾牌就被数颗铳弹击穿,手臂传来骨折的剧痛,人也被打得向后仰倒。
短短二十步,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走廊。
自曹文诏下令进攻算起,前后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可壕沟前的土地上却铺满了尸体和翻滚哀嚎的伤兵。
阵亡士兵的鲜血浸透了冻土,变得泥泞不堪,而明军的数量优势也在此刻彰显了出来。
哪怕汉军的火器再怎么凶猛,却也无法瞬间杀死所有人。
趁着汉军鸟铳装填的间隙,松潘营内的百余名选锋则是踩着同袍的尸骸,咆哮着跳入了第一道壕沟!
“杀!!”
“结阵!不要与他们短兵交击,小三才阵招呼他们!”
壕沟内空间狭窄,这对于大部分都是新卒的汉军来说,短兵交击无疑是最愚蠢的作战方法。
正因如此,戚家军的鸳鸯阵在壕沟内重新出现,汉军以老卒为头锋、新卒为二锋、队长为后锋的方式列阵,以刀牌阻挡明军攻击,新卒持长枪顺着刀牌的缝隙刺出,而弓手和鸟铳手则是不断放箭和装填弹药。
“刺他的脸!狗攮的你们怕甚?!”
许大化指挥着战场,对着那些犹豫不敢刺枪的新兵怒吼。
在他的怒吼声中,新兵们脸色惨白,却下意识地照做,将手中的长枪朝对方的面部狠狠捅了进去。
“额啊!!”
但见眼前明军哀嚎着后退倒下,鲜血喷了满地,而新兵们还在愣神回忆着刚才的手感。
“愣着作甚?!”
“想活命就快点刺!”
后方的老卒踹了脚新兵,新兵反应过来后,立马便按照过去一个月操训的记忆开始厮杀。
在这宛若修罗地狱的战场上,哪怕是他们平日里敬仰的那些老卒,此刻也孱弱的如一只虫子般。
怒吼、惨叫、兵刃入肉的噗嗤声,以及垂死的呻吟,求救声……
这些声音不断作响,血腥的场景无时无刻都在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许大化感到体力在飞速流逝,他的刀刃已经砍卷,视野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他看到源源不断的明军正从壕沟边缘跃下,而自己身边的弟兄却在不断减少。
“千总!顶不住了!”
许大化环顾四周,知道再坚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于是他立马拔高声音:“交替后撤!进交通壕!”
在他的指挥下,幸存的汉军开始利用纵横交错的交通壕,且战且退,将第一道浸满鲜血的壕沟,留给了杀红眼的明军。
整个撤退过程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丝滑,当明军选锋踩着血泥追至拐角时,迎面撞上的是十余支面对他们的鸟铳。
“噼噼啪啪——”
“噗嗤……”
追得最急的七八个明军在如此近距离下被鸟铳击中身体,继而无力倒下。
鸟铳兵见他们倒下,立马后撤填充弹药,而此时交通壕内也涌进了越来越多的明军。
汉军的刀牌手与长枪手再度与他们交战一处,双方的厮杀呈现白热化,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曹文诏通过前方的旗语,了解到了如今的战况,于是他拿起五色旗不断挥舞。
在他的指挥下,明军尚存的壕桥开始在汉军的壕沟上方搭建,并将各类攻城器械送到了第二道壕沟与第一道壕沟之间。
随着他们攻入第二道壕沟,这才发现第二道壕沟比较一个月前,宽了约莫丈许。
近两丈的宽度,使得壕桥无法再成功搭建,但这并难不倒明军。
“填壕!”
察觉壕桥无法铺设后,明军立马驱赶着那些民夫,令他们手持工具开始填壕。
第二道壕沟内的汉军见状,不断以弓箭射杀民夫,少量长枪手更是爬出壕沟,结阵朝着这些民夫杀去。
民夫们见状开始逃跑,而督战的明军见状,当即便冲上来与汉军厮杀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