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
炎炎盛夏,本该凉爽的巴山内部充斥着燥热,不由将人的脾气刺激了起来。
占据河谷的天王寨中,五百名穿着棉甲,手持长枪操训的瘦弱士兵正在不断练习扎刺,而校台上的争天王袁韬则是皱着眉看向眼前人。
“汉军百总罗春,奉我家将军军令,前来与天王商议出兵之事。”
相貌平平的罗春穿着扎甲站在袁韬面前,不卑不亢的自报家门。
哪怕袁韬将会见他的地点摆到校场,试图给他来个下马威,但他却依旧面色如常。
不止是他,这般平常的还有罗春麾下的十几个汉军将士,而他们各自穿着布面甲,哪怕天气炎热也不曾脱下。
相比较只保护上半身的棉甲,布面甲的防御则是方方面面的,因此双方造价也相差甚大。
正如此刻校台上的景象,作为争天王的袁韬才有资格穿着扎甲,其余将领则是穿着布面甲,且没有臂甲。
袁韬本想展示己方实力,结果却直接漏了底,这才是罗春能如此平静与他交谈的原因。
“刘天王可是同意与我等合兵攻城了?”
袁韬有些不自然,心道这汉营的实力与陈锦义所说的大不相同,需要谨慎对待才行。
“我家将军愿意出甲兵三百进攻太平县,但缴获要分三成,此外南江县不在计划中。”
“若天王能代表其余十二家同意,我稍后便返回营寨,将此事告知将军,定下出兵日期。”
“多少?!”
罗春的话才说完,袁韬之子袁诚便忍不住反问,接着怒道;“你们才出兵三百,就敢要三成缴获?”
“若小天王觉得我等要得太多,我等可退出,恭候天王拔城喜讯。”
罗春面无表情的回怼袁诚,袁诚还想说什么,却被袁韬打断:“够了!”
袁诚被呵斥,只能忿忿不平的闭嘴,而袁韬则是眯着眼睛看向罗春:“我等十三家有两千甲兵,而刘天王只愿出兵三百,如何能分三成?”
“敢问天王,校场上这些也能称作甲兵吗?”罗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挑衅的话。
袁韬麾下众将有意反驳,但看向了罗春和他身后的那些汉军将士,不由得心虚起来。
其实他们曾经也有数量不少的布面甲兵,但由于去年与张献忠攻打夔州府失败而损失惨重,许多尸体和甲胄都没能带回。
正因如此,他们眼下才会如此窘迫,才会如此底气不足。
“据我军所知,近来官军调兵遣将,太平县虽只有一二万百姓,但却驻兵近千,且城墙坚固厚实。”
“如果天王要带着这样的两千甲兵去攻打太平县,那不必我家将军回复,我现在便可断言天王胜败。”
罗春压根不给袁韬组织语言的机会,而是讲道理,摆事实。
事实就是遭受官军多次围剿的摇黄十三家,根本打不动太平县这个军事要地,哪怕能拿下也会死伤惨重。
“此事我要与各寨商量清楚,这几日你便留在寨中休息吧。”
袁韬沉着脸,没有反驳罗春的这番话,不想撕破脸皮。
“那就打扰了。”罗春依旧保持平静,看得袁韬有些牙根痒。
“二郎,安排罗兄弟他们去休息。”
袁韬招呼袁诚,袁诚虽然气恼,但还是上前带着罗春他们下去休息去了。
“把陈锦义叫来!”
在罗春走后,袁韬就趁着脸色吩咐起了旁边的将领,接着便见这将领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穿着掉色战袄的陈锦义出现在了校台上。
此时的二人没了此前的意气风发,身上的扎甲和布面甲也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保护躯干的棉甲,如普通摇黄兵卒般。
“你们不是说那刘峻只有百余套甲胄吗?怎么他现在随便就能拉出五百甲兵?”
陈锦义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便作揖道:“天王,我等在汉军中时,军中每日不过产出一两套甲胄,兴许是刘峻又募了工匠,因此才能有如此多甲兵。”
“工匠?”听到陈锦义的话,袁韬不由得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们虽然也有工匠,但都是些技术不行的乡里铁匠,打造的甲胄也质量参差不齐。
原本他是想直接吞并刘峻,却不想双方刚接触,其寨中就有三百多甲兵,另外还有二百甲兵藏于他处。
他如果真的和刘峻撕破脸,在没有摇黄其余十二家的帮忙下,恐怕就不是他吞并刘峻,而是刘峻吞并他了。
“这刘峻当真是去年才举兵作乱的?”
“此事属实,天王只要稍微派人打探就能知道。”
袁韬有些不相信刘峻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拉出这么多兵马,但见陈锦义言之凿凿,他心里不免有些露怯。
要知道他从崇祯五年举兵,至今近四年却没有占据一城一地,反而被官军围剿得死伤惨重,实力还不如两三年前。
“行了,你先退下吧。”
袁韬摆手示意其退下,而这时袁韬的弟弟袁顺也凑了上来:“大哥,这刘峻是个强龙,若有了他的三百兵,咱们定能拿下太平县。”
“可他要的太多了。”袁韬皱了皱眉,可袁顺却道:“不如让他多派些兵马?”
“实在不行……”袁顺顿了顿,看向陈锦义等人离开的方向。
“这人叛逃刘峻,刘峻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们可以拿他们做筹码,让刘峻后退一步。”
“这……”袁韬有些迟疑,接着摇了摇头道:“这陈锦义不错,杀了有些可惜了。”
“此事不可再说,我也不会同意,稍后你去寻那姓罗的,看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多派兵马或让利几分。”
“得令,等会儿我就去寻那姓罗的,先把事情定下。”
袁顺表面应下此事,心里却想用陈锦义这几人的消息去换些好处。
这般想着,他便告别了袁韬,往罗春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七拐八绕,半盏茶后他就出现在了罗春的屋前。
“罗兄弟,小弟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不知你想不想听。”
袁顺已经三十有四,但是却称呼只有十九岁的罗春为兄弟,自贬为小弟。
之所以他如此恭顺,主要原因是他当初率先发现的汉军巴山寨,也是他代表摇黄十三家去谈判的。
在汉军的巴山寨中见识到汉军的实力后,加上后续他得知刘峻不过才起兵一年,他的心思立马就活络了。
尽管袁韬是他大哥,但他们在巴山作乱四年,日子没有越来越好,反倒是越来越差了。
这种情况下,他打心眼觉得刘峻才是干大事的人,心里不免升起了示好的想法。
“袁兄弟?”
屋门打开,刚准备休息的罗春见到来人是袁顺,他脸上微微动容。
“罗兄弟,我们进屋说。”
袁顺笑呵呵的走进屋内,接着寻了把椅子坐下,而罗春见他神神秘秘,也下意识关上了门。
在他关门后,袁顺便笑道:“不知罗兄弟是否知道陈锦义、孙大逵、赵顺二、周……”
袁顺先后念出了九个名字,且都是罗春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令他眉头微皱:“袁兄弟是何意思?”
袁顺本以为罗春会质问他为什么知道这群人,不曾想罗春直接询问他什么意思,这不免让他有些被动,只能讪笑道:
“这群人被官军围剿逃入巴山深处,遭我等抓住,如今关在寨中。”
“说来惭愧,若非这群人说了刘天王在巴山西边,我等还寻不到弟兄你们的营寨。”
“正因如此,我特来与罗兄弟交谈,看看怎么处置这群人。”
“此外,我大哥也派我来与罗兄弟商量,看看能否让些步子,或者多出些兵马。”
见他这么说,罗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用陈锦义这群人换己方退步罢了。
作为刘峻最早的亲兵之一,罗春自然知道陈锦义他们这群人对自家将军是什么态度。
如果他能做主,他肯定会答应下来,然后借袁韬的手解决这群人。
可问题在于,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他这个百总能决定的,起码他也得和朱轸商量才行。
此外,对于他口中所说的这些话,他却根本不信,毕竟陈锦义他们是知道汉军真正营盘在哪的。
若是陈锦义真的抖落出了汉营真正的位置,袁顺恐怕早就寻到米仓山去了。
想到这里,罗春眯了眯眼睛,接着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但袁兄弟可以先说出条件来。”
“好、好!”袁顺闻言笑呵呵点头,接着说道:“罗弟兄也瞧见了,咱们这地方虽然不错,但缺少牲口和铁料、耕牛、粮食……”
“刘天王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拉出这么大的队伍,想来有许多门门道道。”
“这太平县里的东西若是缴获,我等可按照其价值,分出三成金银给刘天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