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就说了,老老实实在这大别山里待着,可是某些人偏是不听。”
“如今挨了打,还不是灰溜溜的逃了回来?”
“老回回,你这厮狗吠什么!”
“小尉迟,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们,不是我们有求于你!”
崇祯十年九月初,随着大别山深处的某处山寨内响起争吵声,寨内的许多甲兵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正堂。
正堂内,高鼻深目的老回回马守应正坐在左首第一位,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张献忠,以及他身后的四个青壮将领。
张献忠那张蜡黄的脸上,不由得闪过少许凶戾,但很快便被他掩藏了起来。
坐在主位的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见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不由得对视一眼,轻微摇了摇头。
与老回回坐在一排的争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见状,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卷入这两人的争斗中。
老回回的实力在革左五营中处于上位,如果是张献忠出大别山前,那还能靠实力压制他。
但如今张献忠被打得丢盔弃甲逃回大别山,就他手里那点兵力连刘希尧、蔺养成都对付不了,更别提对付老回回了。
正因如此,张献忠这才忍下脾气,笑着说道:“老回回,我若是不带着兵杀出去,卢阎王的兵早就剿进来了。”
“那是你自己蠢。”马守应出声嘲讽,这让张献忠的脸有些挂不住。
上位的贺锦见状,当即打圆场道:“好了,如今西边闹得厉害,卢阎王那边恐怕会增兵去西边,咱们这边说不定能轻松些。”
“西边?刘峻吗?”刘希尧见贺锦岔开话题,当即便附和起来,试图将张献忠和马守应的矛盾暂时压下去。
贺锦见有人帮腔,当即便继续说道:“西边的刘峻,听闻逼死了傅宗龙,败了秦老妪,围了小马超,如今占了大半个四川。”
“陕西那边发了瘟疫,孙传庭那边分不出兵来,便只有卢阎王这边能分兵去防备了。”
贺锦的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三言两语间,便把西边的局势给说了个大概。
众人闻言,面色不由浮现喜色,尤其以刘希尧、蔺养成二人最为高兴。
“若是这么说,这刘峻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打出来了。”
“照我说,如今闯王已经仙去,天下便数这刘峻实力最强。”
“等刘峻打过来,咱们便趁机出山,将这大别山四周好好搅动搅动。”
“若能败了卢阎王,事后投靠这刘峻,起码能混个总兵当当!”
蔺养成忍不住开口说着,可旁边的马守应却冷哼道:“咱们与他可没什么交情。”
“就凭你我手中这点兵马,还想取个总兵回来,莫不是痴人说梦?”
马守应这话倒是令众人反应了过来,他们虽说与刘峻同为起义军,但他们都是三十六营出身,而刘峻却是自立门户。
这种身份下,便是想要攀关系,那也没有关系可攀。
“话是这么说,但投靠刘峻,总比投靠官军来得稳妥。”
刘希尧忍不住提醒起来,而众人听后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相比较朝廷那边,他们与刘峻虽然没有交往,但也没有仇怨。
若是真的要投靠,那确实比投朝廷稳妥些。
“好了,这事先暂时放着,接下来先看看卢阎王要怎么对付咱们。”
坐在主位许久不开口的贺一龙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讨论,接着看向其中的张献忠。
“黄虎,你先带着义子和麾下弟兄去牛草山那边扎营。”
“那边虽说距离外面远了些,不利于劫掠,但你麾下多是伤兵,先好好修养吧。”
“好!”张献忠知晓自己暂时还需要依仗革左五营来帮自己分担压力,所以他没有拒绝贺一龙的安排。
见张献忠应下,贺一龙便起身示意散会。
贺锦与刘希尧、蔺养成见状,当即跟上了贺一龙的身影。
马守应看了眼张献忠,目光不由扫过他身后那肤色古铜的青年小将和旁边持重的青壮将领。
收回目光,他这才冷哼着离开了正堂,而张献忠也起身朝外走去。
四名青壮将领迈步跟上他身影,待到远离正堂后,为首的那将领才开口道:“父亲,那老回回看人下菜,见咱们损兵折将便来辱您。”
“待日后咱们重整,儿子定要先摘了他的狗头!”
“好了可望,这件事不用再说了。”听到孙可望的话,张献忠开口将其打断,接着边走边道:
“老回回虽说骂得难听,但咱们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于收拾他的这件事,暂时也不要提了,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张献忠心思深沉,他如今还需要依靠革左五营,所以暂时还不想将关系闹僵。
孙可望的话虽然出气,但若是传了出去,他们怕是难以在大别山立足。
想到此处,张献忠不由得又想到了前番贺锦的那些话,继而说道:“这卢阎王若是来剿,还得靠着老回回他们出兵。”
“不过若是那四川的刘峻真的打了出来,届时卢阎王分兵去守,咱们便可找个机会出兵北上。”
“河南那边流民众多,只要咱们进入河南,那便是如鱼得水。”
“届时别说老回回,便是革左五营加在一起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张献忠这般说着,可旁边的孙可望闻言却道:“父亲,那刘峻若是真的打出来,那咱们是否该派人与他交好?”
见孙可望这么说,不等张献忠开口,四名青壮中年纪最小,但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那名青年将领便道:“父亲,那刘峻有本事败了洪屠夫和傅宗龙,咱们何不去投他?”
“老四,你这话就不对了。”听到李定国竟然生出投靠的想法,孙可望便立刻道:“父亲是何等英雄,怎会投那刘峻?”
“咱们若非时运不济,说不得能打下更大的地盘,收拾更多的官军。”
“这刘峻不就是趁着咱们与官军交战时,才偷偷从那米仓山发家的吗?”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效仿他,趁他和卢阎王交战的时候,发展壮大咱们的兵马。”
“等他和卢阎王斗个两败俱伤,说不定咱们轻易便能占下湖广。”
孙可望这话有些过于远大,李定国听后沉默下来,而张献忠则是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咱们先去牛草山安营扎寨,先将营内伤兵养好,再论其他吧。”
“是!”四名义子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后便跟着张献忠走下了山寨。
在他们走下山寨的同时,彼时距离大别山百余里外的潜山县衙内,卢象升也接到了朝廷催促他的旨意。
尽管他已经重创了张献忠,可随着这份旨意到来,他的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督师,朝廷这旨意也送来的太晚了。”
“若非咱们已经重创了张贼,这时才接到旨意的话,旨意上的差事根本完不成。”
“督师,朝廷根本不知大别山情况复杂,此事根本完不成。”
堂内,作为天雄军将领的陈安国、雷时声便率先开口,指责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不顾现实,随意指挥。
见二人开口,陈永福与杨国柱两人也忍不住对视起来,但并未开口助阵。
相比较他们的激动,卢象升则是保持着冷静:“虽说朝廷要求我在秋收前剿灭张贼与革左五贼,但庙堂上的那些官员也该晓得此事不可能。”
“稍后我将重创张献忠的奏表发往京师,届时自会有人为我等开脱。”
解释过后,卢象升又忍不住说道:“如今张贼和革左五贼都躲在大别山中,我军虽有兵二万围困,但西边的刘逆蠢蠢欲动,不得不防。”
“我欲调左军门前往常德驻守,避免贼兵渡长江走常德攻入湖南。”
“这……”听到卢象升要调走左良玉,雷时声刚想开口,便见卢象升抬手道:
“朝廷已经从关中调来了勇卫营的两营兵马,我听闻这勇卫营在前番建虏入寇时表现不错,想来不会比左军门麾下将士差太多。”
“届时大别山这边还是以围困为主,常德与荆襄以坚守为辅。”
“那刘峻麾下虽说都是虎狼之士,但与洪督师、傅督师和秦太保交战数场,想来也折损了不少兵将。”
“以荆襄的三千骑兵和六千步卒,外加上左军门麾下上万大军驻守常德,应该可以挡住他们才是。”
卢象升虽然没有和刘峻交过手,但从刘峻能先后挫败洪承畴、傅宗龙、秦良玉的情况来看,他还是部署了两万人去防备刘峻东进。
这么做也就导致了他现在手中只有两万可用之兵,得等到卢九德的那两营勇卫营官兵抵达,兵力才稍微显得充裕几分。
众将见他这么布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建议,只能点头称是。
见众将如此,卢象升也叹了口气,接着写下了潜山之战中的斩获,随后又详细说明了刘峻有可能东进,自己必须分兵驻守,所以无法在秋收结束前完成剿灭张献忠等人的差事。
写完这些后,他便派快马加急送往了北京。
在快马带着奏疏加急北上的同时,由于四川丢失,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南方粮食运转,顿时便彻底断开了。
随着傅宗龙殉城,四川丢失的消息传开,湖广、江西、南直隶、浙江的粮食飞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