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前脚答应,后脚便见温体仁作揖道:“陛下,臣以为,仅凭卢建斗麾下兵马,恐不足收复失地。”
“臣斗胆请陛下调勇卫营兵马南下,如此方能尽快收复失地。”
温体仁不放过任何一个调走勇卫营的机会,毕竟将勇卫营留在京城,危害实在太大。
只是对于温体仁的建议,朱由检却不假思索地否决道:“勇卫营乃守卫京师之重兵,怎可轻易移师?”
朱由检自从得到了刘峻的那些书信后,他便动了对某些不法官员和勋贵动手的心思。
前些日子刘元斌率领六千勇卫营返回京师,还带来了抄没所得的六万两银子。
虽说只有六万两,但也教朱由检清楚了自己下面的那些奴婢和臣子到底多么有钱。
因此刘元斌这六千人他是绝对不会动的,而是要留着等待时机,好好抄没金银来中兴大明。
只是他的拒绝虽好,却始终留了个漏洞。
温体仁闻言,当即说道:“陛下,臣听闻勇卫营有四营,共一万二千兵马。”
“眼下虽调回二营守卫京师,然关中仍有两营兵马。”
“如今关中瘟疫爆发,若是因为瘟疫而折损兵马,恐得不偿失。”
“臣以为,不若抽调这两营兵马南下,供卢建斗收复失地,实为两全其美之策。”
温体仁这番话,倒是令朱由检有些异动。
在得知关中爆发瘟疫过后,他便担心起了在关中监督孙传庭的卢九德,更担心卢九德那两营兵马会因此死伤。
只是贸然调走勇卫营,他担心会让孙传庭多想,更担心关中百姓会以为瘟疫无法控制,京营为活命而逃。
如今得了温体仁这番劝谏,他也算有了机会能将卢九德调走。
这般想着,朱由检稍加思索,随后才仿佛不甘的叹气道:“卢建斗兵寡,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陛下圣明!”见皇帝终于松口,温体仁也顺势松了口气。
只要皇帝开始松口,接下来他便可以此为突破口,将京师的刘元斌也调出京师。
只是这个间隔不能太短,不然会被皇帝怀疑自己的用意。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却见金台上的朱由检已经重新坐下,目光投向他们说道:“此次陕西瘟疫,准孙传庭便宜行事,必要将瘟疫掐灭于关中,绝不可流出。”
“陛下圣明……”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作揖唱礼,而就在这时,却见又有身影从外走入其中。
众人侧目看去,发现竟然是同为秉笔太监的王之心快步走来,脸色着急。
群臣的目光跟随王之心走上金台,随后便见王之心直接越过曹化淳,来到皇帝面前跪下并呈出急报。
“陛下,登莱急报……”
“登莱?”听到急报自登莱传来,朱由检的脸色微微动容。
几日前,登莱传来消息,建虏包围南汉山城,逼迫朝鲜投降。
当时朱由检还无可奈何地感慨“属国世称忠义,力屈降奴,情殊可悯”,并指示登莱巡抚杨文岳派兵护送朝鲜使臣金堉一行人返回朝鲜,声称等大明内部的问题解决,便会出兵收复辽东,洗刷属国耻辱。
结果这才几日时间,登莱又有急报送来,这令朱由检感到了不安。
怀揣着这份不安,他伸出手将急报接过,并忐忑着将奏疏打开。
不多时,他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显几分惨白。
不等群臣询问,他便伸出手将急报递给了曹化淳:“大伴,传给诸位爱卿看看吧……”
“奴婢领命。”曹化淳接过奏疏,亲自走下金台并递到了温体仁的手中。
温体仁接过奏疏后,一目十行地将奏疏内容尽收眼底,眼角不断抽搐。
【戊寅,建陷皮岛,建同孔有德陆攻耿仲明,尚可喜水攻,再昼夜西渡,我兵战败,副总兵金日观死之。】
【沈冬魁即焚仓粟,携家登舟走石城岛……陈洪范亦自广鹿岛至。】
温体仁眼角抽搐地将奏疏递给了旁边的张至发,张至发看后又传递给旁边的贺逢圣。
如此几次传递过后,殿内大臣们便知道了皮岛被攻陷,明军死伤数千,余部撤往石城岛和广鹿岛的消息。
对于皮岛的丢失,群臣内心感到惋惜,但惋惜的同时又有些庆幸。
惋惜在于皮岛丢失,朝廷再无法从海上牵制建虏。
庆幸在于,没了供养皮岛的压力,朝廷也算卸下了些负担。
只是对于这种局面,杨嗣昌、贺逢圣等人心里并没有庆幸,只有沉重。
可惜皮岛已经丢失,他们再怎么惋惜也没用了。
“陛下,臣以为皮岛已然丢失,仅凭广鹿、石城二岛,难以坚守。”
“不若分兵返回皇城岛、觉华岛,将百姓留于宁远、锦州八城,行开垦之事。”
杨嗣昌在惋惜过后,很快拿出了方案来解决眼下的事情。
皮岛丢失,广鹿岛和石城岛是不可能牵制建虏的。
与其逗留并消耗钱粮,不如撤回紧靠大明的皇城岛和觉华岛。
唯有收拢防线,解决内部的张献忠、李自成和刘峻等人,朝廷才有实力去解决辽东的建虏。
在此之前,最好不要与其发生冲突。
反正建虏刚刚收拾了朝鲜和皮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贸然动兵。
怀揣这种想法,杨嗣昌也安静等待着皇帝开口示下。
对此,朱由检也没有其他想法,只能听从杨嗣昌的建议,点头道:“此事由本兵操办,尽早将海外兵马撤回。”
“臣领旨。”杨嗣昌领旨应下,而朱由检也觉得乏了,于是不等群臣开口便起身走下了金台。
瞧着他走下金台,群臣们只能恭敬作揖:“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慢慢退出了云台门,而朱由检则是在曹化淳、王承恩、王之心的护送下来到偏殿坐下。
待到他坐下,他便忍不住看向了曹化淳:“钱谦益的事情,可曾弄清楚了?”
“回禀陛下。”曹化淳顿了顿,接着才解释道:“奴婢派人前往常熟调查,得知钱谦益引咎撤职并返回家乡后,常年于书斋之中教书,不曾有结党营私,贪肆不法之事。”
“不过,也有可能是下面的奴婢调查不深,不若再仔细查查?”
“不必了。”朱由检闻言揉了揉发酸的眉头,心底对温体仁代自己将钱谦益师徒下狱的事情十分不满,但并未表现出来。
他还想给温体仁一个机会,如果温体仁能老老实实的接受这个案子的结果,他兴许会网开一面。
“将宫中调查之事交由刑部,再由刑部派遣官员往常熟调查,若事情属实则将钱谦益师徒放还归乡。”
朱由检熟悉钱谦益这个人,尽管已经十年不曾见过他,但钱谦益此人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自万历三十八年考取进士以来,不是因为父母病逝丁忧,就是生病告假,期间又惹上阉党。
二十七年时间里,当官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四年有余,甚至还没他坐牢的时间多。
如他这般祸事成群的人,在朱由检看来着实不太吉利,早些赶回乡里也好,复起就没有必要了。
这般想着,朱由检不由得想到了陕西瘟疫,四川告危,朝鲜被入侵,皮岛丢失的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挤在一起,先后发生,这或许是老天在提醒,自己也是如钱谦益那般祸事成群之人?
想到这般,朱由检耳边似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吾弟…当为尧舜……”
这话响起过后,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面前的曹化淳三人,左右看去,哪里还有什么熟悉的声音。
“陛下?”
曹化淳见皇帝突然左右张望,不由得疑惑开口。
朱由检见曹化淳这般,恍惚过后摆了摆手:“朕乏了,你们暂且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三人闻言,恭恭敬敬退出了偏殿。
瞧着他们退下的身影,朱由检则看了眼空荡荡的偏殿,末了低声叹了口气,鬓间似乎又生出几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