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景象,自然是逃不过明军的目光。
“这些百姓着实愚笨,不思朝廷,竟卖粮于贼兵!”
成都北城的城墙上,何应魁望着城外那来来往往的汉军营寨,气得破口大骂。
他不反思为何百姓会冒着危险卖粮给汉军,只晓得开口泄愤。
对于他的破口大骂,站在旁边的蒋德璟和傅宗龙,乃至许多官员则纷纷沉默。
如今已经是成都被围的第二十日,虽说城内物资仍旧充沛,但以城外汉军与百姓那军民鱼水情的场景来看,恐怕他们最终只会被汉军耗死在城中。
“好了!”
傅宗龙最终开口打断了何应魁的谩骂,脸色平静地看不出他内心表情,只是朝外看去。
眼见百姓又是买卖物资给汉军,又是放心大胆的在汉军营寨北部的官道摆摊,傅宗龙不知心里的滋味该如何描述。
他本以为民心在自己这边,因为他觉得从长远来看,剿灭汉军才能维持原本该有的太平。
只是如今来看,百姓根本不在乎什么长远不长远,他们只知道汉军要给他们均田减赋,免除人丁徭役。
“贼兵此计甚毒,百姓素来短视,自然依附贼兵而非朝廷。”
傅宗龙开口感叹着,旁边的官员们也纷纷点头。
他们不想承认朝廷失了民心,所以便以百姓短视来肯定自己所做之事都是对的。
只是他们的这种自以为是,放在城外那军民相洽的局面下,显得那么的自欺欺人。
似乎是骗不了自己,傅宗龙没有继续待在这里,而是转身返回了成都城。
在他们返回成都城的翌日,由朱轸所率的五千汉军则翻越龙泉山南麓,直接接手了齐蹇为他们修建的营盘。
朱轸的到来,使得成都城内的官员们愈发不安起来。
只是相比较这些官员,朱轸则是与齐蹇巡视着营盘的情况,同时讨论着接下来的战事。
“再过两日我便南下,营内的两千多新卒便都留给你了。”
“那我便不与你不客气了。”
齐蹇与朱轸二人并排走着,身后跟着数名参将和十余名千总。
他们巡视着营盘的情况,同时朱轸不由得提醒道:“川南不比四川,山高林密,瘴气颇多。”
“督师吩咐过,坚持烧水做饭,不得饮用生水,只走官道。”
“哪怕收取川南的时间慢些,也总比将士们生病要好得多。”
“我晓得。”齐蹇点头应下,接着说道:“我这边的兵都是灌县和松潘等处的兵,且南边没有精兵坚守,想要攻克倒也不难,你放心便是。”
“嗯。”朱轸点点头,接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齐蹇继续说道:
“督师此次安排你前往川南,收复行都司各城池卫所,想来是在为日后进兵云南做准备。”
“你我此次相别,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虽说军中禁止饮酒,但今日少说也得和你饮两杯。”
“这……”齐蹇刚想说不太好,但却见朱轸抬手道:“各饮米酒一杯,也不妨碍兵事。”
“好。”齐蹇闻言应下,同时对身后参将吩咐道:
“准备些饭菜小食,再备米酒两杯,切不可多。”
“所有花销,皆从我军饷中支取。”
“是!”参将颔首应下,转身便派人操办去了。
齐蹇见他离开,回头示意朱轸向牙帐走去的同时,也不由得说道:“这成都菜肴小吃尤为丰富,今日便由我请客,教你尝尝这好味道。”
“好,明日再由我请客。”朱轸点头应下,跟着齐蹇走向了牙帐。
不多时,二人来到牙帐内坐下,帐内的沙盘则是被撤了下去。
见没有外人,齐蹇也道:“眼下军中压力甚大,北边的孙传庭和东边的卢象升不知什么时候便要攻来。”
“说起来,眼下我前往南边,反倒是少了许多压力。”
“这可未必。”朱轸摇摇头,接着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了他。
“督师令我亲手交给你,你且拆开看看吧。”
“你没看?”齐蹇接过书信的同时,疑惑看向朱轸,却见朱轸点头。
“督师没有开口,我怎敢私自偷看。”
“不过督师也没有说我不能看,因此先交由你看看,我再看也不迟。”
见朱轸这么说,齐蹇将信拆开看了其中内容,末了苦笑道:“看来我得收回前番那些话了。”
“嗯?”朱轸好奇看来,却见齐蹇将信递给他。
朱轸接过将其中内容看完,也不由得干笑道:“这般看来,你的差事也不轻。”
信中内容不算多,主要交代了四川行都司境内的各股势力情况,以及齐蹇收复此地后应该做的事情。
将信中内容看完,朱轸才知道此行有多少事情等待齐蹇处理。
随着大明国力衰微,四川行都司实力衰弱,其境内的西番、生夷已近乎失控,明军甚至不敢出城三十里。
在刘峻所写的书信中,四川行都司境内的明军和邛州等处的明军数量应该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虽然是一万五千人,但其中披甲的估计连五千都不到,所以当地的明军不足为虑。
除了明军外,依附明朝的彝、藏、麽些等部则拥有两万左右兵马,不过战力也就和普通的四川明军相当,比不上傅宗龙麾下营兵和秦良玉所部土兵,更别提白杆兵了。
这些土司占据了四川行都司的大部分耕地,可以说明军占三而土司占五,余下两成才是行都司数十万百姓衣食所在。
刘峻要齐蹇做的,便是先南下攻占邛州、雅州、嘉定州、眉州等四州,然后补足兵额,操训三营精锐后大举南下。
甲胄的事情不用齐蹇担心,只需等朱轸他们击败傅宗龙,从城中缴获并运往南边便是。
除此之外,刘峻还会在几个月后调拨千斤左右的红夷炮给齐蹇。
等齐蹇收拾了行都司境内的明军,红夷炮差不多也运抵了,届时便是对这些土司下手的事情。
解决了这些土司还不算完,行都司境内还有三四十万生夷在大雪山(凉山)中,时常下山劫掠。
齐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恢复行都司生产,同时将这三四十万生夷迁徙下山,令他们在河谷开荒种地。
至于怎么将这三四十万生夷迁徙下山,刘峻没有详细交代,但齐蹇和朱轸心知肚明。
既然是生夷,那自然是无法沟通的夷人。
想要将他们迁徙下山并开荒耕种,那只能动用武力了。
只是大雪山广袤,情况复杂多变,所以齐蹇和朱轸才会露出苦笑。
刘峻交代的这些事情,足够齐蹇忙好几年了。
好在刘峻在信末也交代了,若是三营兵马不足,可继续增设会州、黎州、雅州三营,具体以当地情况来随机应变。
“这般看来,这地方倒是够我折腾好几年了。”
齐蹇苦笑着将信收回信封内,而朱轸也道:“那你动作得快些。”
“若是动作太慢,别到时候我们都打下湖广和江南了,你还在行都司境内收拾生夷。”
齐蹇闻言哑然,但好在这时有兵卒走入帐内摆放桌椅,同时将饭菜小吃先后摆上。
齐蹇见状起身,抬手示意道:“来吧,这顿饭过后,下次见面兴许就是几年后了。”
朱轸闻言笑着起身,走到桌前将刚刚摆好的米酒端起来,递给齐蹇的同时拿起另一杯。
“你我情谊无需多言,都在酒中。”
酒杯碰撞间,牙帐内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这份热闹并不独属二人,而是随着长江以北的诸州府县被收复,大半个四川都跟着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