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快马出现在众人面前,马背上的兵卒也连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来到帐前跪下。
黄文星见状上前接过急报,看了眼急报出处便询问道:“西安发生何事?”
他的这番话,顿时将众人的心都吊了起来,而那兵卒也作揖道:“七月二十日,孙抚台率秦兵三千征商洛,召赵、张、罗三位参将围剿流窜至商洛山的摇黄整齐王张显。”
“赵、张二将不至,孙抚台令麾下参将孙枝秀,参将罗尚文率部强攻商洛山,阵斩整齐王张显,俘获其部万人。”
“孙抚台以赵、张二将抗令,奏京师……”
兵卒还在说,可众将却已经从中嗅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孙传庭返回西安后不久,便补足了伤兵,并拉出了三千抚标营的秦兵去围剿流窜至商洛山的摇黄十三家之一的张显。
期间他征召三将,只有罗尚文如期抵达,并与孙枝秀阵斩张显。
赵张二将即驻守华州的赵光远、驻守商洛的张天礼。
二人便是西安卫所屯田的直接受益者,所以与入秦的孙传庭不对付,毕竟孙传庭当初可是说过要整顿关中军屯的。
当时帐内那么多将领,与赵光远、张天礼交好的人不少,肯定也有人私下报信给他们。
兴许二人正是因为知道孙传庭要整顿关中军屯,才没有响应孙传庭征调。
二人本以为孙传庭会摔一个大跟头,认清他治理关中需要二人帮助。
不曾想孙传庭只是带着麾下抚标营和罗尚文所部千余兵马,便直接剿灭了张显。
现在孙传庭有大功在身,想要收拾赵光远和张天礼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二人不想被论罪,接下来恐怕得老老实实的交出军屯的利益,不然留给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了。
想到此处,牙帐内众将感受各有不同,其中如曹文诏、马祥麟等人多看好孙传庭。
毕竟孙传庭要是整顿了军屯田,那大军的粮草问题便迎刃而解。
可对于侵占了大批军屯田的贺人龙、孙显祖和王承恩等人来说,哪怕孙传庭只表明了整顿关中屯田,但若是孙传庭事后想把这把火烧到沿边,那他们恐怕好过不了。
“……”
帐内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坐在主位的洪承畴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也知道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怎么用,哪些人能重用。
如曹文诏、马祥麟、曹变蛟、孙守法等人,他们与地方卫所屯田没有牵扯,所以用起来不用顾忌太多。
相比较下之下,贺人龙、孙显祖、王承恩,以及远在达州的左光先等人,大多牵扯卫所军屯田,必须顾忌好他们的利益,才能将他们如臂使指地指挥起来。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不能让孙传庭把赵光远、张天礼的事情闹大。
军屯田不得不整顿,赵光远和张天礼也不能处置过重。
想到此处,洪承畴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出和事佬的姿态。
“静斋……”洪承畴缓缓开口,旁边候着的谢四新闻言上前躬身。
“你亲自走一趟西安,告诉孙抚台,眼下正值用人之际。”
“赵、张二位将领有错在身,但宁羌战事紧急,不如令他们来此处戴罪立功。”
“是。”谢四新颔首,心中明白了洪承畴的用意。
这个戴罪立功,可不是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戴罪立功的。
现在孙传庭已经把奏表发往了京师,如若皇帝看见,必然龙颜震怒。
这种情况下,赵光远和张天礼想要戴罪立功,必须由地位更高的洪承畴奏表京师,如此才能劝住皇帝。
这份奏表不是白写的,只有赵光远和张天礼配合孙传庭整顿关中屯田,赵光远和张天礼才能得到洪承畴的这份求情奏表。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这份奏表便是废纸,自然不会发往京师。
谢四新这般想着,洪承畴却已经开始提笔写起了求情的奏表。
与此同时,帐内众将有的人反应了过来,有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贺人龙无疑是其中的人精,因此他在洪承畴开口之后,便知晓了洪承畴会安抚他们。
不过他没想到,洪承畴既要整顿军屯田,又要得到赵光远和张天礼的人情,还要得到他们的感激涕零。
“这位洪督师的手段,还真是……”
贺人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期望洪承畴不会秋后算账,毕竟自己可没少阳奉阴违。
这般想着,贺人龙心底便想着该在此役中卖卖力气,挽回自己在洪督师心底的印象。
贺人龙低头想着,而洪承畴却已经用余光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心中满意至极。
敲打人并不一定要亲自动手,有时候三言两语,也能把人敲打清楚。
如这贺人龙,若是再拎不清,那他洪承畴也不介意效仿孙传庭,来个借刀杀人。
想到此处,洪承畴也写好了奏表。
待到将墨迹吹干,递给谢四新后,他便回头对众将道:“孙抚台此举虽有些鲁莽,但也是为了我军钱粮考虑。”
“关中屯田若是整顿清楚,我军钱粮便可无忧,还望诸位体谅孙抚台。”
洪承畴继续做好人,劝说众人体谅孙传庭,众人闻言笑着点头,心中却道事情被孙传庭做了,但洪承畴却还能捞一功。
虽然不知道那孙传庭是否会介意,但洪承畴这种什么功都要沾一沾,且沾的旁人没脾气的手段,也着实是太恐怖了。
这般想着,众将也纷纷作揖:“天色不早,我等便不耽误督师休息了。”
“末将告退……”
“嗯,好生休息,明日还有恶战等着我等呢。”
洪承畴笑呵呵的颔首回应,随后目送众将离开了牙帐。
待到众将尽数离开,黄文星和谢四新才先后开口道:
“刘逆得了如此多钱粮,接下来恐怕又会召集更多兵马,更难对付了。”
“孙抚台虽然用手段收拾了赵光远和张天礼,但即便二人交出屯田,对于我军长期与刘逆对峙来说,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毕竟他要负责的不仅仅是援剿大军,还有沿边各镇边军的军饷……”
二人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洪承畴则面色不改的安静听着。
关中的军屯田虽然有上百万亩,但仅凭赵光远和张天礼还吃不下这么多军屯田。
秦王府和秦藩诸郡王府,以及关中的那些官绅才是侵占军屯田的大头。
以洪承畴估计,孙传庭能借此事清丈出三四十万亩的军屯田就很不错了。
接下来的军屯田,就得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和手段去继续清丈了。
不过以孙传庭孤军阻击高闯,又设计一石二鸟杀张显、论罪赵张二人的手段来看,说不定这孙传庭还真的敢把关中军屯田都清丈一遍。
若真是这样,那他算是帮了自己的大忙,而自己也能凭总督的身份,从中分一杯羹。
凭此功劳,六部尚书乃至内阁首辅,他也敢去争一争。
若是他能在此基础上,完成剿灭刘峻的差事,那入阁便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了。
这般想着,洪承畴抬手端起桌上茶杯,平静的抿了口茶水,继而对谢四新和黄文星吩咐道:
“关中那边,不要给孙伯雅太大压力,但同时也得试探试探,他是否有胆量对官绅和秦藩动手。”
“倘若他愿意动手……”洪承畴顿了顿,似乎在衡量这么做是否值得。
仔细考虑过后,他便继续说道:“本督可在其身后,为其推波助澜。”
“督师明鉴。”谢四新闻言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关中的军屯田早该清丈了。
洪武、永乐年间,朝廷仅凭卫所的军屯籽粮便能撑起六十多年的征战。
倘若能将卫所军屯田清丈出来,效仿太祖、成祖军屯之法,那陕西沿边军队的欠饷,只需要几年便能还清,随后便能反哺朝廷。
不过在此期间,孙传庭必须得有人护着才行,不然就怕他还未将事情做完,便倒在了清丈的路上。
“下去准备吧。”
洪承畴没有多说,吩咐过后便要送客。
黄文星和谢四新见状后退行礼,接着便走出了牙帐。
望着他们走出的背影,洪承畴又想到了宁羌水南岸的那座宁羌城,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