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当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在耳畔响起,黑暗中的铁链声响了又响,且随着脚步声不断靠近而越来越大声。
最终,当脚步声停下,那铁链的声音也渐渐变小,紧接着黑暗的环境下出现了昏黄的亮光。
亮光下,靠在密封石室墙壁上的狼狈人影动了动,随着他摇晃,他手脚上的铁链也跟着响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那披散的头发,见到了那身穿满洲样式冕服的身影。
“狗奴才,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那身影两旁的摆牙喇怒叱着牢内的身影,可那身影却干笑几声:“这是你的皇上,不是我的……”
“混账!!”摆牙喇正要发作,却见站在身旁的黄台吉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隔着监牢的木头,黄台吉那本就被横肉挤在一起的细小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更小了,以至于旁人看了都觉得其中透着丝阴毒。
“洋阿,你为什么反我?”
黄台吉的声音中透着几分不甘,显然对于眼前之人的背叛感到愤怒和痛心。
面对他的质问,被囚之人干笑几声:“你是胡,我是汉,我反你不是应该的吗?”
得到回答,黄台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摆牙喇:“打开牢门。”
“主子,这……”摆牙喇有些担心。
“打开!”黄台吉打断了他,而摆牙喇也只能听从,接着打开了牢门。
牢门打开,黄台吉抢过火把走入其中,而那被铁链固定的身影则无动于衷。
黄台吉走到他面前,用火把照亮他的脸,露出的则是两个月前,那张在崇政殿上意气风发的面孔。
“你父亲是第一个投效我大清的明国将领,更是我大清的额驸,朕更是视你为己出!”
黄台吉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最后干脆破防道:“李延庚!你敢反朕!!”
“呵呵……”蓬头垢面的李延庚抬起了头,痛快笑道:“我早就反了!”
“当初刘二几兄弟能如此轻松的逃往皮岛,你以为是谁在暗中帮他们?”
李延庚的话令黄台吉瞳孔紧缩,而面前的李延庚表情也愈发张狂:“是我!是我帮的!”
“只可惜刘二他们没能多杀几个鞑子,不然我还能更痛快!”
李延庚的话,不止让黄台吉失态,就连跟随而来的摆牙喇们也纷纷失态。
刘二即刘兴祚,满人唤他刘爱塔。
刘兴祚本是辽东人,因高淮乱辽后看不惯明朝区别对待辽民而投奔奴儿哈只。
彼时奴儿哈只尚未称汗建国,刘兴祚及其兄弟作战勇猛,帮助奴儿哈只打赢萨尔浒并占领辽东。
后来他镇守辽南等州,见识到了奴儿哈只杀无古人的残暴,暗中密谋通明,并假死逃亡皮岛,交给了明朝许多重要情报。
崇祯三年正月,他在两灰口遭到后金军攻击,战死沙场,明朝对其提拔三级,赐祭六坛。
黄台吉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刘兴祚的所作所为,可当李延庚提起这个名字后,黄台吉还是忍不住的攥紧了手中火把。
他破防的不是刘兴祚和李延庚的背叛,他破防的是自己始终无法真正的令汉人臣服于自己。
刘兴祚、李延庚……他们都是亲自见证了大清走向强盛,看着大清不断击败明军的汉人。
明明已经有这么多例子摆在眼前,为什么他们还是要投明反清?!
“这就气恼了?”
李延庚笑了出来,那笑声的嘲讽令黄台吉渐渐冷静下来:“你想逼朕像屠刘爱塔全族那样屠了你李家?”
当初刘兴祚被杀后,黄台吉气恼之下,下令将刘兴祚家族之人诛杀,其中不少人都心向大清,以至于事后他后悔不已。
李延庚虽然也背叛了大清,但他的弟弟李率泰、刚阿泰、李巴颜等人还在为大清效力。
如果自己直接屠杀了他们,那肯定会让大清治下的汉官和蒙古官员心寒。
想到此处,黄台吉渐渐压下了脾气,冷笑着起身离开了牢房。
待摆牙喇将牢房重新上锁,黄台吉这才阴毒的看向李延庚,微微抬起下巴道:“朕会杀了你,还会杀了你的子嗣。”
“但朕不会让你绝嗣,朕会让你的弟弟率泰过继子嗣给你,然后好好的教导他,让他知道大清和朕的厉害。”
“朕要让你在祭台上看着,看着你的子子孙孙向朕下跪磕头,让他们顶着你子孙的名号去屠杀你的族人。”
黄台吉的话说罢,他可以停顿片刻,接着冷笑道:“你死了后,你说明国那边会有人记得你吗?”
“他们只会记得,你父亲李永芳和你的弟弟们对汉人的屠杀。”
李延庚闻言轻笑几声,摇了摇头道:“我早就不把我当李家人了,至于你说的那些……”
李延庚透过杂乱的头发看向黄台吉,靠在石室上轻笑几声,不予回应。
黄台吉本来稍微提起的心情,顿时因为他的如此豁达而变得难受起来,举着火把的手更是不停发颤。
他没有继续挑衅李延庚,而是强装镇定走出了地牢,而地牢内也随着他的走出而变得愈发漆黑。
“主子,要不要我……”
摆牙喇的将领还想说什么,黄台吉却侧目看向他,目光冰冷:“鳌拜,你觉得你能让他屈服?”
“我……”鳌拜不知道该怎么说,咽了咽口水后只能回答道:“我可以杀了他。”
黄台吉闻言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了地牢外那阴沉的天空。
“杀人很容易,可杀人却不能让一个族群彻底臣服。”
“汉人的历史很长,从三皇五帝到如今,数千年时间里,他们经历了五胡乱华和辽金掳掠,甚至是中原彻底倾覆的时刻。”
“可不论这些族群怎么对付汉人,汉人始终会想方设法的回到中原主人的位置上。”
“你对他们杀的越狠,他们对你的仇恨就越深。”
“除非能彻底将汉人杀光,不然我们永远无法成为中原的主人。”
“那就杀光他们!”鳌拜咬着牙回答,却引来的黄台吉那无奈的笑声:“杀光他们?”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他们有数千万人,而我满洲只有八万男丁。”
“二十年前,我满洲还有十万男丁,可二十年后,我们只剩下了八万男丁。”
“继续打下去,八万会变成七万、六万、五万,甚至更少!”
“满洲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所以朕才会设立蒙古八旗。”
“鳌拜,你记住。”黄台吉背对着鳌拜,眯着眼睛看向那阴沉天色下的飞禽。
“对汉人,仅凭我们满人是杀不完的。”
“同时,汉人那强大的信念和传承也不是那么容易灭绝的。”
“我们必须利用他们的矛盾,从内部击垮他们,同时拉拢蒙古和西番、朝鲜……乃至汉人内部的恶人来弱化汉人。”
“我们要坚守满洲的习俗,同时扭曲汉人的文化和习俗,曲解他们的传承,让他们不再以汉家为荣,让他们心甘情愿做我们满人的奴才!”
“不!”鳌拜忽然咧着嘴笑了起来,接着行礼道:“他们不配做我们满人的奴才,只能做我们满人的狗!”
“哈哈哈哈……”黄台吉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爽朗,似乎十分高兴。
“对!你说的没错,汉人只能做我们满人的狗,就好像是冬猎时的猎犬,成为我们满人的爪牙。”
“需要用他们的时候,就丢出几块骨头,然后他们就会对我们感激涕零。”
“不过……”黄台吉渐渐收起笑容,接着朝前走去。
“他们虽然是狗,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是狗,他们是狗的事情,只有我们满人自己能清楚。”
他的声音渐渐走远,鳌拜则咧着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