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妍抱着睡衣，踮着脚尖，像只受惊的猫咪般悄无声息地挪下楼梯。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满脑子都是“千万别撞见、千万别撞见”。
按照李贤宇之前指过的方向，她刚摸到浴室门把手，还没来得及庆幸，身后客厅方向便传来了李母温和的声音。
“泰妍啊，先别急，热水好像有点不够了，得再烧一会儿，过来坐坐，等等就好。”
“啊？”
泰妍整个人瞬间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只见客厅的灯光下，李父李母正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深夜综艺。
该死的李贤宇！
她内心无声呐喊，牙齿都要咬碎了。
不是说两位已经休息了吗？！都怪自己刚才太紧张，竟然连近在咫尺的电视声都没注意到。
“怎么了？过来呀。”
李母见她愣在原地，又笑着招了招手，心里有些纳闷：
这孩子，怎么一会儿没见，看起来呆呆的？
“内……内。”
泰妍只能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挪到客厅，在李母身边的沙发上小心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她心里疯狂打鼓：完了完了，我这可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啊！得假装已经相处了两天，熟悉的样子才行……“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表现的？
“喝点热茶吗？还是果汁？”李母关切地问。
“不、不用了，哦莫nim，我不渴。”
泰妍声音比平时弱了八度，乖巧应答，偷偷观察李母的神色，似乎很平和，甚至带着慈爱，看来“另一个自己”这两天的表现应该还不错……
她稍稍松了口气。
“贤宇那孩子啊，从小性子就有点闷，不太会说话，有时候可能照顾不周，辛苦你了，泰妍。”
李母拉家常般说道，语气里是对儿子的了解，也带着对眼前女孩的体贴。
泰妍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李贤宇平日里的那些模样，下意识就想点头赞同他确实有点“木”，但话到嘴边又猛地警醒，现在可是在“婆婆”面前！
她赶紧摇头，努力为“男友”说好话：
“没有没有，贤宇他……其实很细心，很会照顾人，是我被他照顾得比较多。”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转折有点生硬。
李母被她这慌忙改口的样子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现在又不在，你不用急着替他说好话，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内……”泰妍脸红了一下，小声应道。
李母停顿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敛起一些，带上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温声开口：
“孩子啊……你和……雪莉那孩子，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她的目光慈和而认真，带着长辈的关切，也有一丝歉意。
泰妍怔住了。
她没想到李母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
上次是雪莉，这次换成了自己，两位长辈心里肯定有疑惑和担忧，不问才奇怪。
只是，她不确定“另一个自己”对此是如何表态的，只能谨慎地、笼统地回答，语气却尽量真诚：
“不委屈的，哦莫nim。我们……我们三个人，现在生活得很好，真的。”
李母仔细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分辨那里面的情绪是否勉强。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叹了口气：“那就好。其实……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真是吓了一跳。
但你和雪莉一样，都是好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说起来，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你们。”
“没有！绝对没有！”
泰妍这次回答得急切而肯定，甚至主动反握住李母的手。
“哦莫nim，请您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现在……真的很幸福，贤宇对我们都很好，我们自己也……”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好，好，那就好。”
李母似乎被她的急切和真诚安抚了，连连点头，为了化解这份略微沉重的气氛，她转而聊起了家常，问泰妍是住在全州哪里，全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泰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又乖巧，心里却已经把楼上的李贤宇骂了无数遍：
坏蛋！骗子！怎么还不下来解围！还有，热水怎么还没好！
或许是她内心的怨念太强，李贤宇终于“姗姗来迟”。
他本意也只是小小“报复”一下泰妍之前的恶作剧，可没真打算让她独自应付太久。
“偶妈，阿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坐在了泰妍沙发的扶手上，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泰妍一看到他，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递给他一个“回头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李母看见儿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下来了？正好，好好照顾泰妍，知道吗？人家姑娘家，大老远来我们家。”
“内，我知道了，偶妈。”李贤宇笑着应承。
李母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对泰妍说：“孩子你等我一下。”
说完起身快步走回自己卧室。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首饰盒走了出来。
她在泰妍面前打开盒子，上面静静躺着一对式样老旧的金耳环。
“你这第一次正式来家里，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李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雪莉来的时候也是，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等他们走了我才想起来，苦恼了好久。”
她拿起那对耳环，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是我婆婆，也就是贤宇奶奶当年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意义不一样，现在……该给你们了。”
她看向泰妍，目光慈爱，但随即又瞥了眼自己儿子，脸上露出更为明显的窘迫和无奈。
“不过……只有这一对。你和雪莉……你们分一下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安排有点不像话，忍不住又狠狠瞪了李贤宇一眼，仿佛这“难题”全是儿子造成的。
泰妍的眼睛随着盒子的打开而慢慢睁大，听到李母的话，更是震惊得连连摆手。
“哦莫nim！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这是奶奶给您的……”
“我给你，你就拿着。”
李母态度很坚决，故意板起脸，眼神却瞥向李贤宇，然后又看回泰妍，那眼神里的意味非常明显。
“还是说……”
“阿尼！我没有那个意思！绝对没有！”泰妍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解释。
“那就收下。”李母将盒子直接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泰妍捧着那小小的盒子，看着李母眼中真诚的歉意、祝福和一丝窘迫，心头一热，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不再推辞，紧紧握住盒子，郑重地点头：“内，我知道了。谢谢哦莫nim。我回去后……会把另一只给雪莉的，她一定会非常珍惜。”
李贤宇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满是触动，嘴上却调侃道：
“偶妈，我怎么不知道咱家还有这种‘传家宝’？藏得够深的。”
“你知道什么！家里好东西还能都让你知道了？”
李母没好气地怼了儿子一句，心情却轻松了不少，转头对一直沉默看电视的李父说：
“老头子，别看了！几点了，该回房睡觉了。”
李父“嗯”了一声，顺从地关掉电视，站起身，两位老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两个孩子笑了笑，便一同回了卧室，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直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泰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进沙发里。
“呼……吓死我了……不过，哦莫nim人真的很好，很温柔。”
“嗯，偶妈她就是有时候爱操心，话多一点，但心肠最软了。”李贤宇揽住她的肩，低声附和。
“不过阿伯几……”泰妍压低声音，有些好奇地问，“看起来好严肃，话也好少。”
李贤宇闻言笑了出来，凑近她耳边说：
“怒那，‘她’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阿爸他就是长得严肃，加上在晚辈面前有点放不开，其实熟悉了之后完全不是那样，有时候还挺有趣的。”
泰妍了然地点点头，低头再次看向手里的首饰盒，轻轻打开，指尖拂过那对承载着时光与心意的耳环。
“这个东西……我回去就把另一只给真理。”
“嗯。”
李贤宇点头，随即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只有一对，要是有两对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泰妍原本感动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李贤宇，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给我们再找两个‘姐妹’，好凑够数是不是？！”
李贤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和杀气腾腾的眼神弄得哭笑不得。
“我哪有那么想！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能一人一对，更好而已！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泰妍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不然我能怎么想？”
李贤宇气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伺候你们两位‘大小姐’我已经够鞠躬尽瘁了。再说了，怒那……”
他眯起眼睛，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这是在怀疑我？”
泰妍被他突然逼近的气势和眼神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我哪有……”
“看来～”
李贤宇慢条斯理地说，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是时候重振一下‘夫纲’，让怒那好好记住，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人……更不能随便怀疑。”
泰妍压低声音惊呼，手脚并用地想挣扎。
“呀！你要干嘛？！快放我下来！哦莫nim和阿伯几就在房间里！你疯了？！”
“放心吧怒那。”
李贤宇抱着她，稳步朝着浴室走去，语气笃定。
“偶妈他们进了房间，除非地震，否则绝对不会出来的。现在，我帮你把身上的海腥味洗掉，顺便……给你好好‘搓搓背’。”
“我不要！谁要你搓背！李贤宇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洗！”
泰妍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急，眼神不住地瞟向主卧紧闭的房门，生怕它下一秒就会打开。
“晚了～”
李贤宇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用脚勾开浴室的门，抱着她闪身进去。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客厅的光线，也隔绝了泰妍后续那些被水声和雾气模糊了的、没什么力道的低声抗议与娇嗔。
只有温暖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氤氲出一室暖昧而私密的朦胧光晕。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贤宇和泰妍便被李父叫了起来。
两人跟着李父去料理屋后的小片田地，做些简单的农活。
泰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下地，穿着李母找出来的、颇具乡土气息的碎花宽松劳作裤，动作生疏又新奇，不是差点被农具绊到，就是笨手笨脚地帮倒忙，惹得李父严肃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效率反而因为她降低了。
李贤宇看她手忙脚乱、脸上还沾了点泥印的可爱模样，既好笑又无奈，最终好声好气地将这位“城里人”劝到田埂边的大石头上坐着，递给她一瓶水，让她“负责监工”就好。
没了“干扰”，他和父亲这才加快了速度，利落地将手头的活计收拾妥当。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李母做的充满家常风味的丰盛午餐，饭后稍事休息，李贤宇和泰妍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首尔。
离别前，李母拉着泰妍的手走到一边，如同上次对待雪莉一般，仔细叮嘱着，内容也大同小异。
如果贤宇那小子敢欺负你，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我坐最快的车去首尔帮你教训他！
接着又问起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
泰妍心里暖融融的，认真地回答：“过年的时候应该会再来的，哦莫nim。不过……我可能得晚一点，要先回全州我自己家一趟，然后再过来。”
即便只是这样的承诺，李母也已经十分满足，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
最后，在李家父母站在院门口的目光送别下，两人坐上车子，缓缓驶离了这座乡村院落，朝着首尔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上主干道，汇入车流，熟悉的城市风景逐渐取代了窗外的田野。
泰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要是能再多待两天就好了……感觉还没怎么好好跟哦莫nim阿伯几相处呢。”
开着车的李贤宇闻言，嘴角微扬，提醒道：“怒那，我们这次回来，满打满算也待了两天两夜了。”
“呀！”
泰妍立刻扭过头瞪他，不满地纠正。
“那能一样吗？有一天多的时间你是和‘她’一起过的！真正属于我的时间，才大半天加上一夜而已！”
她掰着手指算，越算越觉得“亏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李贤宇哑然失笑，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这次的“交换”时间似乎格外短促，短暂的相聚后，便是长久的分离。
不知道“她”回到2020年后，情况是否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但正如他昨晚对她说的，他们之间的距离，的确在一次次“循环”中，变得越来越近了。
十一个月，听起来依然漫长，却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数字。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泰妍放在腿上的手，指尖与她纤细的手指交缠，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嗯，是我的错。”
他低声笑道，带着纵容，“下次……下次一定把时间都补给我们怒那。”
泰妍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那点小小的计较和离别愁绪，渐渐被熨帖平复。
她反手与他十指紧扣，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流转的风景，轻声应道：
“嗯。说好了。”
两人回到公寓时，屋内安静，只有zero兴奋的扒门声。
雪莉不在，茶几上留着一张便签，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放着宠物零食袋，表明她回来喂过两个小家伙，又匆匆去了荷拉那里。
路上，李贤宇已简要将荷拉的事，以及李成俊介入的情况告诉了泰妍。
听到有可靠的专业人士帮忙，且雪莉和智妍一直陪伴在侧，泰妍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zero啊～有没有想偶妈？”
一进门，泰妍便放下包，蹲下身迎接扑上来的灰色毛团。
zero激动地围着她打转，尾巴摇成了风扇，不住地舔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像是在控诉这几日的冷落。
“哎一古，我们zero委屈了是不是？”
泰妍笑着抱紧它，蹭着它柔软的毛发，“不是有布林陪你嘛～”
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窝在沙发角落的布林抬起头，眼睛淡淡地瞥了门口热闹的人狗重逢景象一眼，随即轻盈地跳下沙发，迈着猫步走到专属的猫爬架高处。
背对着他们趴下，尾巴尖儿慵懒地晃了晃，一副“懒得理你们”的超然模样。
李贤宇看着这一幕，眼底浮现笑意，将两人的行李拿进卧室，简单归置了一下，便重新拎起自己的背包走了出来。
“怒那，东西我放好了，我得赶去片场了，今晚排了夜戏。请了一天多的假，得回去工作了。”
他走到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
“知道啦～大编剧快去忙吧。”
泰妍抱着zero坐在地板上，抬头看他，zero也学着主人的样子，歪着头瞅着男主人。
“我自己在家点外卖就好，不用担心。”
“嗯。冰箱里还有些食材，不想吃外卖就简单弄点。真理那边……我晚点再联系。”
李贤宇穿上外套，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内，路上小心。”泰妍冲他挥挥手，zero也跟着“汪”了一声。
李贤宇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公寓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房间里顿时显得更加安静，只剩下zero偶尔的哼唧声。
泰妍抱着zero，将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首尔公寓熟悉的气息，混杂着宠物的味道，与蔚山带着海风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截然不同。
她抬起头，环顾这个她与李贤宇、雪莉共同构筑的“家”。
布林在爬架高处假寐，zero安心地趴在她腿上。
这里的一切安稳、熟悉，是她们从循环与创伤中挣脱后，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日常。
而此刻，雪莉正在另一个需要她的“家”里，守护着受伤的朋友。
贤宇则奔赴他的事业，用文字和故事构筑另一个世界。
她放下zero，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李贤宇的身影正好走出大楼，朝着停车场走去。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车子驶出视线。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雪莉的联系方式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拨出。
这个时候，或许让雪莉专心陪伴荷拉更好。
她转而打开外卖软件，心不在焉地滑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那里，她的背包里，静静地躺着那只首饰盒子。
……
李贤宇到达片场时，剧组刚放饭，他领了餐盒，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休息区，很快发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李知恩。
她正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明显食不知味。
昨晚工作结束后她又去了荷拉那里，虽然智妍说了李成俊介入的事让她稍感安心，但那份对朋友的担忧和某种无力感，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