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妍迅速地收回了那带着审视与冷意的目光，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一瞬的错觉。
她拿起叉子，自己从果盘中叉起一颗草莓，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泰妍欧尼和雪莉看起来……完全不知情，她们不知道‘我’和李贤宇之间存在的‘过去’。
既然她们不知道，那么这个所谓的“前男友”关系，或许……可以成为她手中的一张牌？
一张用来试探、搅动局面，甚至保护雪莉不被这个“渣男”彻底蒙蔽的牌。
至于怎么打，何时打，她还需要观察，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李贤宇”和这个“世界”的信息。
她面上恢复了之前游戏时的轻松神态，甚至对着正在吃水果的雪莉笑了笑。
李贤宇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见她似乎恢复了“正常”，不再用那种看阶级敌人般的眼神瞪自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
他轻咳一声，决定用工作话题来冲散家里这莫名有点微妙的气氛。
“对了，有个消息。”
他看向智妍，“《亲爱的X》的试镜邀请，应该这两天就会正式发到智妍你的公司，做好准备了就来吧，时间在两周后。”
智妍咀嚼草莓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是了，进入剧组，接近他，才是她目前最直接的目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我知道了。”
停顿了一秒，似乎觉得太过生硬，又极其勉强地补了两个字：“……谢谢。”
这声道谢，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让李贤宇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下。
这位亲故的情绪，真是比汉江的天气还难以预测。
他转而看向雪莉，想起她昨夜在汉江边帐篷里那句“想用自己的节奏重新开始”，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
“真理啊，既然你有心慢慢恢复工作，要不要也来试试《亲爱的X》？里面有几个女性角色，我觉得你可以考虑看看。”
“欧巴是说……‘沈圣希’吗？”雪莉歪着头，咬着叉子回想剧本。
她对剧本的熟悉程度也很高，经常在李贤宇工作的时候跑到他身边看。
“那个白雅珍的高中同学，因为嫉妒长期欺凌她，后来又被白雅珍设计报复，搞得身败名裂退学，最后甚至持刀行刺还被毁容的那个。”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个角色……内心太黑暗扭曲了，背负的恨意和疯狂都好沉重。
我感觉现在的我，可能还驾驭不了那种纯粹的‘恶’。而且～”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让我去演一个校园霸凌者，舆论估计又会借题发挥，说我本色出演什么的吧？还是不要了。”
李贤宇默然，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沈圣希这个角色戏剧张力十足，但的确与雪莉目前需要小心翼翼重建的公众形象以及内心状态不太契合。
“不过……”
雪莉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莉娜’那个角色，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欧巴，那个偶像出身、运气超好的顶级明星，只是演技不好，经常有争议，不过性格开朗但‘傻乎乎’单恋着男主角的‘莉娜’！
戏份不多，就是不知道……我们作家nim和导演nim，看不看得上我这点演技哦？”
她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
“莉娜？”李贤宇有些意外。
那个角色算是男主角的舔狗，这份感情也成为被白雅珍利用的弱点，但戏份确实不多，算是女三的程度。
“戏份会不会太少了点，真理？你现在……”
他本想说“以你的资历和话题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雪莉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她放下叉子，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
“欧巴，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想重新开始，一步一步来。
小角色也是角色啊，而且是很有魅力的角色，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扫过李贤宇和泰妍，脸上带上笑容。
“这是欧巴的第一部正式担任主编剧的电视剧，我真的很想参与进去，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部分。
我想在欧巴重要的起点上，留下一点我的痕迹，这比演什么女二号更有意义。”
泰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伸手揽过雪莉的肩膀，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支持。
“说得对！我们雪莉想演什么是她的自由，想演小角色怎么了？能出演你的戏，那是给你面子，李贤宇xi！”
她故意用上了敬语，眼里却满是笑意。
“欧尼～别这么说嘛。”
雪莉不好意思地往泰妍怀里躲了躲，脸颊微红。
李贤宇看着雪莉眼中那簇认真而期待的光，又看看泰妍全然支持的态度，想了想，提出最后一个现实问题：
“那你公司那边呢？他们会同意吗？毕竟‘莉娜’的戏份和重要性，可能不符合他们对你商业价值的常规规划。”
雪莉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平静，轻轻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淡然与些许自嘲：
“我会好好跟他们沟通的。反正……现在公司对我基本上也算是‘放养’状态了。只要不惹出新的麻烦，我想他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太过为难我。
毕竟，一个愿意低调工作、重新开始的崔雪莉，总比一个彻底沉寂消失的崔雪莉，对他们来说更有价值吧？”
她的话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听在李贤宇和泰妍耳中，却品出了一丝涩然。
李贤宇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想好了，我会把你的意向告诉安导演，他应该不会反对的。
‘莉娜’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重，但也很重要，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的，真理。”
“嗯！谢谢欧巴！”
雪莉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点阴霾从未存在过。
智妍在一旁默默听着，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她原来的世界，后期的雪莉，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公司与外界的态度何止是“放养”，几乎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视与消耗，直至最后……
而现在，雪莉虽然也说着“放养”，语气里却没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与绝望，反而有种“这样也好，我可以自己选择”的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她真的……不一样了……
智妍怔怔地看着雪莉侧脸那柔和的线条，看着她眼中因为谈及“参与欧巴的作品”而闪烁的光芒。
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后期愈发沉默、笑容里总带着挥之不去阴影的崔真理。
这个雪莉，像是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更肥沃的土壤里，虽然枝叶曾受过摧折，但根基处正悄然生出新的绿意。
一股混杂着庆幸与酸楚的情绪，蓦地淹没了智妍。
庆幸于这个“如果”成真，酸楚于自己失去的那个世界。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热意，连忙低下头，假装被水果呛到，轻咳了两声。
“还好么，智妍？”
雪莉立刻关切地看过来，伸手想拍拍她的背。
“哦，没事，没事。”
智妍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做出轻松的样子。
“就是刚才吃的急了一点，呛到了。”
泰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
她伸了个懒腰，自然地提议，“智妍，晚上就在这儿一起吃吧？让贤宇去做饭，他的厨艺还不错。”
智妍闻言，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置身于这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环境里，和这三个人同桌吃饭，感觉会更奇怪。
但话到嘴边，一个念头划过，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一个可以和李贤宇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短暂独处，试探他，甚至……质问他的机会。
“好啊。”她改变了主意，甚至主动请缨。
“不过，让贤宇一个人忙也怪不好意思的，我来帮忙吧！别的可能不太擅长，但煎串和煎饼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雪莉听了，却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怀疑和“惊恐”。
“智妍啊……我们，我们还没活够呢……”
她显然是记起了这位亲故早年某些堪称“厨房灾难”的壮举。
“哎西！崔真理你什么意思？！”
智妍瞬间炸毛，脸微微发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憋屈。
“我现在厨艺进步很大了好吧！”
这话倒不全是虚张声势。
在原来那个世界，结婚之后，为了经营那个所谓的家，她确实主动钻研过一阵子厨艺，水平提升了不少。
只是……哎西！现在想想，早知道就不结那个婚了！
结果呢？在那边，别人背地里都叫我“离婚少妇”！
整个人的状态也因为那场失败的婚姻变得一团糟！
纷乱的记忆和情绪再次涌上，让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恼火。
“真的么？”
雪莉依然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的智妍。
泰妍倒是很爽快，大手一挥：“可以啊，那就麻烦智妍去帮帮贤宇吧，我也很好奇我们智妍的‘进步’到底有多大。”
她眼里带着笑意，似乎觉得这安排很有趣。
“内，知道了，泰妍欧尼。”
智妍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看我的吧”的表情。
“今天就让你们试试我的手艺～”
她说着，径直走向厨房，经过李贤宇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李贤宇在她答应留下吃饭时就莫名绷紧了神经，此刻看着她昂首挺胸地走进厨房，感觉自己不是要去做饭，更像是要步入某个临时审讯室。
他站在原地，身体有些僵硬。
“快去啊，贤宇。”
泰妍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装出一副饿坏了的样子，懒洋洋地催促。
“我饿了～快点哦。”说完，她拉住雪莉的手。
“雪莉啊，趁着他们做饭，我们再开一局？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好呀好呀！”
雪莉的注意力立刻被游戏吸引，拿起手机，暂时把对智妍厨艺的担忧抛到了脑后。
李贤宇看着沙发上彻底无视他的两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内，知道了，怒那。”
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让人紧张的厨房。
智妍走进厨房后打开了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码放整齐、品类丰富的食材，微微挑了挑眉。
她拿出鸡蛋、几样蔬菜和冷冻的炸物半成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这里东西还挺全，够我用了。”
“哦，是么，那很好。”
李贤宇跟在她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需要我帮忙处理什么吗？”
“不用。”
智妍把食材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好……那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李贤宇见她态度疏离，也不再多说，从挂钩上取下自己常用的那条深蓝色围裙戴上。
犹豫了一下，他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另一条备用围裙，递了过去。
智妍看了一眼那条略显幼稚的围裙，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默默接过，套在身上，在背后随意系了个结。
她整理好食材，却没有立刻开始，而是走到厨房门口，对着外面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两人提高声音说：
“欧尼，雪莉，我等下要炸东西，把厨房门关一下哦？”
“知道了～”
泰妍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雪莉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得到许可，智妍将推拉门彻底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将厨房与外面隔离开来。
李贤宇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找话说：
“其实……智妍，我们家的油烟机吸力挺好的，不用关门也……”
“我知道。”
智妍打断他，脸上的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神色，在门关上的瞬间就淡了下去，转过身，面向李贤宇，没有绕任何弯子。
“李贤宇，我想问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李贤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努力维持着茫然和无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智妍看着他这副“装傻”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抱着手臂，向前逼近了一小步。
“你没有跟雪莉，还有泰妍欧尼，说过‘我们’之间的事吧？”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李贤宇心头警铃大作，认定了智妍要提起的是那晚在浴室里难以启齿的意外。
他连忙摆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解释清楚：
“对不起，智妍！那件事……那真的完全是个误会！我发誓！”
“误会？！”
智妍听到他把他们“交往”过的事如此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误会”，眉头立刻拧紧了，心底那点对他可能是“渣男”的判定更加坐实。
好啊，果然是渣男！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是吧？
两个人完全处在截然不同的频道上，却奇迹般地将对话推进了下去。
“是啊，那件事……”
李贤宇见她反应激烈，更加确信她是在生气那件事，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不是你……不是你当时自己主动……那个什么的吗？我真的是为了帮你，没想到后来你自己……凑上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耳根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智妍挑了挑眉，先是愕然，随即被气笑了。
我自己主动？我追求他？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零碎的信息开始“合理”补全故事。
看来在这个世界，“自己”可能确实对李贤宇有过好感甚至主动追求？
而他所谓的“帮忙”，或许是指帮“自己”挡住像黄载均那样的烂桃花？
然后两个人短暂地在一起过，但因为李贤宇不想公开或者其他原因，“自己”最终选择分手，并且雪莉她们也不知道自己和他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嗯，逻辑通！
为了挡枪而开始的恋情，不想公开的男方，分手后愤怒的女方……渣男实锤！
智妍在心里给这个自己编撰的故事盖上了“合理”的印章，看向李贤宇的眼神更加鄙夷，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李贤宇看着她脸上表情变幻，从愤怒到错愕再到一种奇怪的“了然”和更深的鄙夷，以为她是终于回想起那晚失控的细节，正在消化和尴尬。
他连忙趁热打铁，补充道：“而且……后来你不是也打了我吗？你看，我也算受到惩罚了，所以我们……扯平了，行不行？”
分手后还打了他一顿？
智妍微微颔首。
很合理，他该打！
她完全没把李贤宇口中的说法和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在陌生环境里出于本能和混乱打晕他的那一击联系起来。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直接撕破脸皮对自己并无好处，自己还需要通过他进入剧组，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而且，看泰妍欧尼和雪莉对他那种信任和依赖的样子，就算自己现在爆出这段“前男友”往事，这个巧舌如簧的渣男恐怕也有本事把她们哄骗过去。
具体该怎么利用这个“把柄”，还需要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智妍脸上重新挂起那抹冷笑，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暂时放过你”的语气说：
“好。那件事……就算我们扯平了。”
李贤宇闻言，如蒙大赦，刚想松口气。
智妍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是，试镜的时候，你不许故意给我使绊子，或者跟导演说我的坏话！”
“当然！这你放心！”
李贤宇立刻保证，“我们是亲故，我一定公正对待每一个演员，尤其是你！”
他巴不得赶紧把浴室事件翻篇，此刻智妍提出的任何不涉及原则的要求，他都愿意先答应下来稳住她。
“哼，记住你说的话。”
智妍点点头，但显然没完全相信他的保证，眼珠一转，忽然又上前一步，逼近李贤宇，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胁迫的意味：
“还有……就算‘误会’扯平了，但你毕竟对我做了那些事。如果不想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往事，都‘详细’地告诉雪莉和泰妍欧尼……你最好答应我另外一个条件。”
“智妍！”
李贤宇被她这得寸进尺的样子弄得有些恼火，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身体微微后仰，拉开距离。
“是不是有点过了？我没记错的话，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帮了你的人吧？我不觉得我还欠你什么。”
智妍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这个渣男，居然还有点底线，知道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