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润着首尔。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雪莉广告拍摄地点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
泰妍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安全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车窗外,死死盯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摄影棚出口,每一次有工作人员或车辆进出,她的身体都会下意识地绷紧一下。
紧张,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不仅仅是因为即将面对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更是因为她即将直面那个她想要拯救的、却又如此陌生的女孩,崔雪莉。
安静的车间里,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贤宇。”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真的会来吗?”
驾驶座上,李贤宇的目光同样锁定着出口,但他的状态与泰妍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静静地搭在方向盘上。
“会的。”
他的回答简短,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之所以如此肯定,并非源于盲目的信心,而是基于对崔成俊的预判。
“……嗯。”
泰妍轻轻应了一声,李贤宇的肯定像是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让她攥着安全带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打量着李贤宇的侧脸。
线条清晰的下颌,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盛着太多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疲惫、决绝,以及……孤注一掷。
这个男人,背负着如此荒谬而沉重的命运,此刻却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揭开另一个女孩血淋淋的伤疤。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那个“家”的计划,真的能成为救赎吗?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翻滚。
就在这时,李贤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
“努那。”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用害怕。你只需要……像你平时关心后辈那样,自然地走过去,拦住他,站在雪莉面前就好。”
泰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重新看向窗外,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会做好的。”
为了那个在循环中一次次失败却仍未放弃的他,为了那个在记忆中哭泣着想要一个“家”的雪莉,也为了……那个在未来可能会抱憾终身的自己。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摄影棚,灯光依旧。
泰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就在她快要被这沉默的压力压垮时,李贤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了。”
泰妍精神一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穿着略显廉价西装、身形微胖、神色仓皇又带着一股戾气的男人,正脚步匆匆地从街角拐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摄影棚出口。
正是崔成俊。
他的脸上混杂着焦虑、不耐烦。
几乎同时,摄影棚的门开了,几个工作人员率先走出,随后,穿着一身拍摄服装、脸上还带着精致妆容却掩不住疲惫的雪莉,在经纪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正低着头,揉着有些发酸的后颈。
崔成俊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嘴里高声喊着:“雪莉啊!爸爸在这里!”
雪莉闻声抬头,看到父亲的一瞬间,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习以为常的淡漠,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她身边的经纪人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阿爸,你怎么来了?”雪莉的声音很轻,带着防备。
“有点急事找你,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崔成俊上前就想拉女儿的手腕,语气急促。
“雪莉xi等下还有行程……”经纪人试图阻拦。
“我是她父亲!我跟自己女儿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崔成俊嗓门提了起来,显得很不讲理。
“欧尼,你先去车上等我吧。”
雪莉无奈开口,不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里。
“你可以么雪莉?”
经纪人担忧的看着她,又厌恶的看了眼崔成俊。
雪莉点点头。
“好吧,我在车上等你。崔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来到拍摄现场找雪莉。”
经纪人说完,瞪了一眼崔成俊,先回到了保姆车上。
“就是现在,努那。”李贤宇给泰妍发出了指令。
泰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脸上切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声音带着欧尼特有的温和。
“雪莉啊?这么巧?你在这里拍摄吗?”
她先是自然地跟雪莉打了个招呼,然后仿佛才看到崔成俊,目光转向他,眉头微蹙。
“这位是……?”
她的出现,让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雪莉有些错愕:“泰妍欧尼?你怎么……”
崔成俊则是不耐烦地打量着泰妍,似乎嫌她出现的不是时候。
泰妍没有理会崔成俊,而是径直走到雪莉身边,很自然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带离她父亲一点距离。
“我刚好在附近见个朋友,结果就看到你了。”
泰妍对雪莉解释了一句,然后再次看向崔成俊,语气依旧礼貌,但眼神已经带上了审视。
“请问,您是雪莉的父亲吗?是来找雪莉有什么事吗?我看您好像有点……着急?”
她刻意在“着急”二字上微微停顿。
崔成俊被泰妍这突如其来的介入打乱了阵脚,尤其是对方还是女儿的大前辈,他不得不收敛了几分气焰,但语气依然很冲。
“我是她阿爸!我找自己女儿有家事要谈,外人不要插手!”
“家事?”
泰妍微微提高了音调,脸上露出困惑,随即转为带着担忧的严肃。
“如果是重要的家事,当然没问题。但是,我看雪莉好像很累,而且这位先生……”
她目光扫过崔成俊因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脸。
“您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在这里拉拉扯扯,万一被媒体或者粉丝拍到,对雪莉的影响会很大。
您作为父亲,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在乎女儿的形象和前途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出了要害,又站在了“为雪莉好”的立场上,让崔成俊一时语塞。
“我……我当然在乎!”
他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阿爸,你到底有什么事?”
雪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些颤抖,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崔弼洪看了一眼泰妍,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急迫。
“雪莉,这次你一定要帮帮阿爸!我……我这边有笔紧急的款项必须马上还上,不然会有大麻烦!
三百万!就三百万!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又是钱。
雪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里面充满了失望和麻木的痛苦。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泰妍看着雪莉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抽,那股保护欲和愤怒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
她上前一步,彻底将雪莉挡在自己身后,目光看向崔弼洪,语气不再客气。
“崔先生是吧?您作为父亲,在女儿工作结束后,当着外人的面,就这样直接索要钱财?
而且是因为您自己欠下的债务?您不觉得这很不合适吗?”
崔成俊被泰妍陡然转变的态度激怒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金泰妍xi,请你让开!”
“如果事关雪莉,那就跟我有关系!”
泰妍毫不退让,“我是她的前辈,也是她的欧尼!我看不得她这样被逼迫!
您口口声声家事,但您有真正像一个父亲那样关心过她累不累、辛不辛苦吗?您只在乎她能不能给您钱!”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崔成俊虚伪的遮羞布。
他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不关心我女儿!”
“关心?”泰妍冷笑一声,气场全开。
“您的关心就是在她疲惫不堪的时候,跑来给她添堵,让她为难?
您知不知道她每天面对多少压力?您非但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反而一次次成为她的负担和痛苦来源!
这就是您所谓的父爱吗?!”
“你……你……”崔成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泰妍,气得手都在抖。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小的女人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给他留面子。
“现在,请您离开。”
泰妍不再看他,“雪莉需要休息,她接下来的行程和状态,由我和她的公司负责。
如果您真的为她好,就请不要再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来找她。
否则,我不介意以S.M公司前辈的身份,正式向公司反映某些家属严重干扰艺人正常工作与生活的情况。
我想,公司会很乐意介入‘保护’旗下珍贵的艺人。”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崔成俊的软肋。
他不怕女儿,但他怕公司,怕那些真正有权势、能切断他财路的人。
金泰妍作为公司的大前辈,她的话是有分量的。
他脸上的凶狠和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灰败和不甘。
他狠狠地瞪了泰妍一眼,又看了看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儿,最终,像是斗败的公鸡,悻悻地扔下一句。
“雪莉,你……你好好想想!”
然后,灰溜溜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压迫感的源头消失了。街角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泰妍依然保持着将雪莉护在身后的姿势,直到确认那个男人真的走了,她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转过身,看向雪莉。
只见雪莉依旧低着头,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终于有人站出来保护她时,混合着委屈、难堪、以及微弱解脱的复杂泪水。
泰妍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光芒万丈却又脆弱不堪的女孩,心里充满了怜惜。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雪莉揽入了自己的怀中,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雪莉啊……”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夜晚的风,“欧尼在这里。没事了……”
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坐在车内的李贤宇,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泰妍娇小却坚定的背影,看着雪莉在她怀中无声哭泣的样子。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驱逐一只鬣狗容易,要治愈被鬣狗反复撕咬留下的伤痕,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努力。
晚风掠过空荡的街角,吹不散此刻凝滞的沉重。
雪莉靠在泰妍的肩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泰妍外套的布料。
那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敲打着泰妍的心。
她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拥抱着这个颤抖的女孩,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下安抚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良久,雪莉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动了动,想要脱离这个怀抱。
泰妍适时地松开了手臂,却依旧握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自己的车。
“外面冷,我们上车说。”
驾驶座上的李贤宇早已识趣地下了车,靠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们,留给她们完全私密的空间。
车内开着暖风,将外界的寒意隔绝。
雪莉低着头,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花掉的妆容,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泰妍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缓一缓。”
雪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欧尼。”
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也安抚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泰妍看着雪莉依旧苍白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只有纯粹的心疼。
“雪莉啊……他……经常这样吗?像今天这样,来找你……”
雪莉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窗外的某一点上,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从……从我开始能赚到钱之后……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里,带着麻木的平静。
“一开始,只是说家里困难,需要补贴。后来,是阿爸生意需要周转。
再后来……就是各种理由,欠了别人的钱,被人追债,急需用钱……金额越来越大,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今天……三百万,还算少的。”
泰妍的心狠狠一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雪莉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陈述如此残酷的事实,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哀。
这哪里是父亲,这分明是附着在女儿身上,不断汲取鲜血和生命的寄生虫!
“就没有……想过拒绝吗?”
泰妍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面对亲情绑架和长期的情感勒索,拒绝谈何容易。
雪莉果然摇了摇头,笑容苦涩。
“怎么拒绝呢?他是我阿爸啊……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都说没办法了,如果不帮他,他就会怎么怎么样……我……”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也想过狠下心,可是……可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好像……除了给钱,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弥漫在车厢里。
她被困在名为“亲情”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泰妍伸出手,覆盖在雪莉冰冷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让雪莉微微一颤。
“雪莉啊。”
泰妍的声音无比温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他的错误和贪婪承担后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雪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泰妍。
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怜悯或轻视,只看到了真诚的心疼和……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毫无条件的维护。
“欧尼……”她喃喃道,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泰妍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借此传递给她力量。
她看着雪莉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雪莉啊,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欧尼真的很心疼,也很……生气。”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被欺负,被消耗。
你才多大?你应该开开心心地站在舞台上,享受你的青春和光芒,而不是被这些破事压得喘不过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终于抛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提议:
“所以……欧尼想邀请你。”
雪莉疑惑地看着她。
泰妍深吸一口气,“搬来欧尼家住一段时间吧。就我们两个……
偶尔还会有一个人可能会来送点东西,但大部分时间就我们两个女生。”
泰妍暂时隐去了李贤宇的身份,那个“表弟”,因为现在心里对他的复杂情绪,怎么都开不了口。
雪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提议。
“我不是在可怜你,雪莉。”
泰妍赶紧解释,眼神无比真诚。
“我是真的想这么做。你看,欧尼最近……状态也不是很好,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也觉得空荡荡的,很孤单。”
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点脆弱,这并非完全是谎言,循环的压力和对李贤宇复杂的情感也让她心力交瘁。
“我们可以互相作伴。”
泰妍的语气充满了期待和温暖。
“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无聊的电视剧,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一起聊天。
你可以把那里当成一个……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至少,在那里,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向你要钱,不会有人让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