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妍第一次知道,会有未来自己的意识过来,取代她……”
李贤宇说得很慢,像在整理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她很害怕,怕自己会消失,怕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怕醒来之后这个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垂下眼,嘴角有一丝苦笑。
“毕竟对她来说,那个人虽然是‘自己’,可也是个……陌生人。”
“我怎么会是陌生人?!”
智妍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急,像是急于否认某种不愿面对的指控。
李贤宇摇摇头,没有和她争辩。
“后来,这次2020年的泰妍回去了,她回来之后才告诉我,被取代的那段时间,她不是消失了,也不是被困在哪里……”
他顿了顿。
“她说她只是睡着了,没有意识,没有痛苦,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时候我才放心下来,还好……她没有消失,不是一个人清醒地被困在身体里,看着另一个自己替她活着。”
他看着她。
“那样的话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还好不是。”
智妍沉默着。
她忽然不敢去想,那个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本该属于这个时间线的朴智妍,此刻正在做什么。
也是在做梦吗?
“所以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李贤宇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立场。”
他坦诚地看着她。
“我承认,一开始知道你过来的时候,我对你的感官……说不上好。
那时候你的出现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情还没结束。
意味着那个我以为已经画上句号的循环,可能还要继续。”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我把这些怨念,加在你身上了,对不起。”
智妍看着他,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你以为我就想吗?”
她的声音有些涩。
“我才是最懵的那个人,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意的人的发展轨迹跟我原来的完全不一样,而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在我记忆里却是……”
她没说完,李贤宇也没有追问。
“抱歉,智妍。”他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共情不了你的恐惧和孤独,以前我只觉得……你只是不想回到那个你嘴里‘失败的未来’。”
他的坦诚像一把刀,剖开她自己都没敢细看的部分。
智妍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不想回去有什么错?
那里没有雪莉,没有荷拉,没有这栋楼下早已倒闭的便利店里面好吃的鱼饼,没有……没有太多太多她本以为失去、却在这里重新抓住的东西。
可她也忽然想起金泰妍。
想起那个和她一样,在某段时间里“睡着”的人。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里是属于她的世界,这个身体,这部剧,还有……她在这里认识的人,现在都被我抢走了。”
她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可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要回去、回去了还能不能记得这里的事……都不知道。”
李贤宇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评价,也没有立场去评价。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过来是要做什么……但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好好生活吧。”
他顿了顿。
“这里现在挺好的。”
智妍红着眼眶望向他,没有说话。
李贤宇忽然笑了一下,向她伸出手。
“我们做亲故吧。”
智妍怔住。
“你虽然心理年龄比我大,但现在的身体年龄比我小。”
他的语气带着故意的促狭。
“而且说实话,我在你身上真的看不到什么努娜的样子,做个亲故应该挺好的。”
智妍愣了好几秒。
“……你是在说我幼稚,不够成熟吗?”
“内,是的。”
他咧开嘴,笑得很坦然,那只手依然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智妍瞪着他。
他毫不在意地继续笑着,眼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手腕就那么安静地悬在那里。
像在等一个答案。
智妍咬了咬下唇,手慢慢抬起来,搭上他的掌心。
“……我会有用的。”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李贤宇收回手,揣进大衣口袋。
“你现在对我最大的作用,就是不耍脾气,把戏拍好。”
他顿了顿,眼睛突然亮起:“哦,对了,如果你记得什么特殊的事情,可以记下来,我们可能也用得上。”
智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抽起来了。
“呵呵……比如什么彩票号码,或者投资时机是吗?”
“那当然最好。”李贤宇眨了眨眼。
“毕竟养两个女朋友,我经济压力也挺大的。”
“渣男!”
智妍本能地骂出声,抓起手边的抱枕就要砸过去,却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她把抱枕放下,眯起眼睛,“我为什么不自己用?”
她拥有未来整整五年的记忆。
她完全可以——
李贤宇耸耸肩,不置可否:“随便你,我走了。”
他转身往玄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充道:
“明天脚如果还没好,打电话给我,我帮你跟剧组请假。”
“……知道了。”
他点点头,继续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李贤宇。”
他回头。
智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差点砸出去的抱枕,右脚搁在茶几边缘,脚踝上还敷着那包冰。
客厅投下的光晕笼着她的侧脸,把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唇角都染上一点暖意。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慢走,……亲故。”
那两个字像是练习了很久,却依然说得磕磕绊绊。
李贤宇看着她,片刻后笑起来。
“知道了。”他说,“身体二十六、心理三十一的亲故。”
门关上了。
走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电梯门开合的轻响。
智妍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三秒后。
“呀——!李贤宇——!!!”
咆哮声从门内隐约传来,隔着几道墙壁和一道走廊,闷闷的,像炸开的、迟来的反击。
电梯里的李贤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泰妍发来的“几点到家”。
他弯起嘴角,回复道“很快”,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走出电梯,他忽然想起智妍刚才那句“谢谢”。
不是谢他送她回家,也不是谢谢他的帮忙和照顾。
是谢他,把她从抢走“别人”人生的愧疚里,拉出来了一点点。
……
第二天,智妍的脚好得出乎意料,或许是昨晚那包冰敷得及时,或许是她的倔强在支撑。
总之,当李贤宇抵达片场时,她已经换好校服,正坐在待机区的椅子上低头看剧本。
脚踝处贴着一块药膏,被黑色中筒袜严严实实地遮住。
她抬头,看见他。
李贤宇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智妍愣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昨天那个“亲故”的余温还未散尽。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低头,继续看剧本。
但今天的她,确实不一样了。
“好,过。”“非常好!再保一条!”……
金吉镐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舒展,皱纹一条条挤出来。
李贤宇靠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看着镜头里的她。
白雅珍十七岁的狡黠、隐忍、还有那些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正在萌芽的复杂,被她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
没有NG,没有走神,没有那种“他在看我吗”的游离。
看得李贤宇暗自点头,也许自己可以考虑考虑,兼职给女演员们当个心灵导师什么的。
当然,这话要是让泰妍知道,大概会收获一记头槌暴击。
傍晚六点,白雅珍的学生时代戏份,正式结束,剩下的几场夜戏可以后面再补,不影响整体进度。
金吉镐摘下耳机,难得地站起身,朝智妍招手。
“智妍啊,过来。”
智妍小跑过去,脸上还带着角色残留的情绪。
“导演nim。”
“今天状态很好。”
金吉镐看着她,“昨天我还担心是不是选错了人,今天看来,没错。”
智妍垂下眼,声音诚恳:“对不起,昨天让您操心了。”
金吉镐摆摆手,“演员状态起起伏伏,我见多了。年轻时拍一部电影,女主角连着三天NG,我把监视器踢坏了两台。”
他顿了顿,难得开了个玩笑,“今天的烟只抽了半包,你进步很大。”
智妍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拍小雅珍的戏份,你可以好好休息。”
金吉镐收起玩笑,认真道,“调整状态,准备后面的成年戏,白雅珍最难的还在后面。”
“内,导演nim,我会的。”
她朝金吉镐鞠了一躬,转身时,目光与李贤宇撞了个正着。
他手里握着剧本,却没有在看,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带着她说不清的温和。
智妍顿了顿,朝他走过去。
“作家nim,我今天表现,可以么?”
她的语气很平,像例行汇报。
“内,没问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雅珍xi。”
智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扯嘴角的敷衍,是弯起眼睛带着一点“算你识相”的笑。
“我走了,贤宇。”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时马尾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你继续好好工作吧~”
李贤宇看着她的背影走出片场大门,消失在暮色里。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和金吉镐核对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计划。
刚说到第三场夜戏的灯光布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李知恩】
李贤宇挑了挑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朝金吉镐示意了一下,走到旁边接起。
“喂,知恩啊。”
“贤宇欧巴!”
知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刻意酝酿的幽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李贤宇一愣。
忘了什么?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生日?不对,那是五月。她的新歌?最近没听说回归……
“呃……我——”
“《Hush》拍完了!”知恩打断他。
“明天晚上聚餐!黄政民前辈让我转告你,‘哎西!不来你就死定了!’”
她学着黄政民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李贤宇怔了两秒。
“……这么快?”
他确实不知道。
《Hush》拍摄进度他一直没过问,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亲爱的X》和智妍和循环和……太多事挤在一起,像塞满的衣柜,一开门就要掉出来。
“哼哼!”知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得意。
“我就知道,你现在心里已经只有白雅珍了!”
李贤宇没接话,这个指控他无法反驳。
“……知道了,明天几点?”
知恩报了个时间和地址,语速飞快,像早就准备好台词。
“那就这样!挂了!负心汉!”
“喂,等——”
李贤宇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无奈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片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转身走回监视器旁。
而电话那头的另一边,知恩挂断电话,握着手机贴在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站在自家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首尔的夜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贤宇……
明天晚上,我李知恩,一定要把你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她裹紧身上那件薄绒开衫,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怎么还是这么冷。”
她嘀咕着,缩着脖子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窗外的风还在吹,日历上的日期静静躺着,有些答案,已经等得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