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不喜欢么……作家nim～”
那个尾音拖得缠绵，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和挑衅。
李贤宇偏头躲开耳边的呼吸，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时间还勉强来得及。
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在雪莉得逞的轻笑声中，用更直接的方式将她未说完的话尽数封缄。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晨光，落在被面起伏的褶皱上。
言传不如身教……
……
等李贤宇抵达拍摄现场时，时间刚刚好。
雪莉最终没能跟来，此刻大概正裹着被子，心满意足地睡她的回笼觉。
他下车前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今天特意选的这件高领羊绒衫足以遮住所有不适合在片场展露的痕迹。
《亲爱的X》开机仪式选在学校的操场。
安吉镐导演和徐制作正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核对流程，见他到了，远远点头示意，现场工作人员忙碌着，将祭祀用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
韩国影视圈的开机仪式比东大更为“传统”，称为“祈愿祭”。
祭坛正中端放着洗净的猪头，口中衔着一枚铜钱，两侧陈列着水果、米糕和酒。
长条桌上还铺了白布，摆着香炉、烛台和写有剧组名称的祈愿牌，虽因疫情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并未省略。
李贤宇环顾四周，到场的演员只有今日有戏份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是他和安吉镐商议后的决定，特殊时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人员聚集。
饰演男主的李到晛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正站在祭坛侧边，和身旁的智妍讨论着什么。
她今天难得没有披散长发，利落地扎起高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廓。
似乎是感应到视线，她抬眼朝这边望来，看见是他，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李贤宇亦轻轻点头回应。目光交汇随即各自移开。
上午十点整，安吉镐扬声召集众人，祈愿祭正式开始。
没有繁复的致辞，所有人依序在祭坛前站定，面朝摆满供品的长桌。
短暂的祭祀结束后，工作人员动作利落地撤去供品、收起祭台，准备开始拍摄。
镜头先对准校园里的白雅珍，那个后来戴上精致面具、步步为营攀上顶端的女人，此刻还只是一个穿着校服、眼神里藏着空洞与早熟的高中生。
这场戏要拍的是白雅珍因为沈圣希而浑身湿透，在教室里孤立无援时，尹俊瑞脱下外套裹住她，将她带离。
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布景微调，李贤宇站在监视器后方，手里握着剧本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正在沟通的三位年轻演员身上。
沈圣希的扮演者是剧组在最后关头定下的新人，此刻她正站在智妍面前，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拘谨，正不停地微微鞠躬。
“前辈nim，真的非常抱歉，等下的戏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和愧意。
“要泼您水，还、还要说那些过分的话……”
智妍已经换好了校服，白色长袖衬衫，外套是修身的西装校服，而衬衫的下摆，收进格纹百褶短裙里。
裙子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腿上是一层薄薄的黑色短筒丝袜。
智妍看着她弓着的背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对着前辈鞠躬，手心全是汗，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又怕做得太好。
她听对方说完，弯起嘴角，抬手轻轻拍了拍新人的手臂。
“没事，那是角色，不是你。”她的声音很平和，带着前辈特有的从容。
“泼的时候不用收着力气，越真实越好，一次过，你也少点心理负担。”
新人演员怔了怔，眼眶有些泛红，用力点头：“是！谢谢前辈！”
智妍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贤宇垂下眼，将视线收回剧本。
……
“《亲爱的X》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白雅珍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身后脚步声急促。
沈圣希冲进画面，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对着白雅珍兜头泼下。
哗——！
冰凉的水从白雅珍头顶倾泻，发丝瞬间贴上面颊，水珠顺着下颌线连成串往下滴。
白色衬衫湿透，紧紧贴住身体，透出底下那件白色小背心的轮廓，领带歪了，湿漉漉地黏在胸前。
睫毛上也挂着水，她眨了眨眼，水珠滚落，像眼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圣希。
沈圣希用力扔掉水桶，转身逃一般地冲出了厕所。
门在身后剧烈晃动，厕所只剩下智妍一个人。
她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狼狈至极，校服皱巴巴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她弯起嘴角，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正了正领带，将被水冲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转身，推开了厕所的门。
监视器后，安吉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卡！”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智妍啊，太好了！那个笑太对了！”
智妍从镜头里走出来，助理立刻递上毯子。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新人女演员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已被无措取代，看着智妍欲言又止。
智妍察觉到她的视线，走过去对她说：“这是第一次拍戏吧？你做得很好。”
新人愣了愣，随即深深鞠躬。
……
转场，教室布景。
这是今天的第三镜，却是剧本时间线上紧接着厕所戏的连续场景。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白雅珍站在门口，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她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但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靠近窗边第三排，尹俊瑞原本正在低头翻书，余光扫到门口那抹狼狈的身影，他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下一瞬，他已经起身。
校服外套被他扯下来，快步走向门口，在全班注视下，将那件校服从身后裹住了白雅珍。
白雅珍微微一颤，抬起那双水雾氤氲的眼，望向他。
那眼神里有着难以言明的东西，依赖、委屈，还有一丝仿佛计谋得逞般的安然。
“……俊瑞。”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冷水而发哑。
尹俊瑞没有看她，转过身，朝讲台上：“老师，我带雅珍去保健室。”
没等老师点头，已经牵起白雅珍的手腕，带她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窗口，沈圣希死死咬着下唇，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她攥着笔的手指节节泛白，笔杆几乎要被折断。
——
“好——卡！”
安吉镐从监视器后探出头。
“两位演员都很到位，到晛啊，不过你的情绪可以再外放一点，这条过了，我们保一条。”
李到晛认真点头，松开智妍的手腕，后退半步给她留出调整空间，自己则回到座位上闭起眼思索着。
智妍拢着肩上那件借来的校服外套，助理小跑过来递上热咖啡和毯子。
她接过咖啡，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监视器后的李贤宇身上。
他正在和安吉镐说着什么，手里握着笔，在剧本空白处划动，偶尔点头。
他没有看她。
智妍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
……“好，这条可以！”
安吉镐摘下耳机，难得地主动鼓掌，周围工作人员纷纷跟进，零散的掌声在片场响起。
“开了个好头！智妍啊，今天状态真的很好。”
他转向新人演员，“你也是，第一次正式拍摄能到这个程度，很不错。全场休息十五分钟，准备拍下一场！”
新人演员红着脸鞠躬，眼睛却忍不住往智妍那边瞟。
智妍披着毯子，手里捧着第二杯热咖啡，她感受到那道视线，顿了顿，还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刚才那条比第一条好。”
新人演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智妍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她没有看到，不远处，李贤宇从剧本上抬起眼，隔着人来人往的片场，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动。
第一天的拍摄，还在继续。
……
深夜的片场，喧闹了一整天的人群终于散去。
智妍卸完妆，裹紧大衣，朝停在路边的保姆车走去，明天还有通告，她必须在车上抓紧睡几个小时。
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不远处李贤宇正低着头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智妍停下脚步。
“……李贤宇。”
李贤宇回头，眉宇间带着疑惑。
智妍转向跟在自己身侧的助理，低声说：“等我几分钟。”然后径直朝他走来。
“智妍啊，有事吗？”李贤宇看着她走近，神色如常。
智妍在他面前站定，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绕弯子。
“我今天，演得怎么样？”
李贤宇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很好，导演跟我说，选你当女主角是他最近做得最对的决定。”
“是么？”智妍眯起眼，尾音微微上挑，“那我改天得好好谢谢导演的认可，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真的觉得我演得好？”
李贤宇失笑，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当然了，你自己不是说你看过‘那个版本’的剧情，开着挂过来的，能演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时间跟我说说你那个版本和我这版的区别，有些处理我很感兴趣。”
智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可是……”她的声音放轻了，却更逼近一步。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李贤宇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吗？”他垂下眼，声音维持着平稳，像是真的在回忆，“我没注意。”
“有。”
智妍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所以……你在想什么？”
李贤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天确实一直在看她，看得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原本”的朴智妍。
而是来自另一条时间线，背负着与他毫不相干的记忆与伤痕的、彻底的陌生人。
“……我只是在想。”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把这句话说出来。
“如果是‘另一个你’站在这里，会是怎样的。”
智妍怔住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有人在等我。”
他收回视线，朝她点了一下头，语气重新变得客气。
“明天见。”
他没有等她的回应，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灯亮起，黑色的车身缓缓滑入夜色。
智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