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院门,清冽的冬风迎面而来,雪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李贤宇自然地松开她的手,将她外套的帽子拉起戴好,又仔细地将拉链往上提了提。
“冷吗?”他问。
雪莉摇摇头,透过帽檐下的绒毛看他:“不冷。只是……空气很好,和首尔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这里没有首尔那种四季都挥之不去的、混杂着尾气和都市尘埃的气息,只有干净的冷,夹杂着远处海风的微咸,以及不知哪家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柴火烟味。
李贤宇的家位于一片老居民区的边缘,再往外便是农田和通往海边的缓坡。
说是居民区,其实更像一个自然形成的村落,房屋沿着几条主路和无数小巷错落分布,新旧杂陈。
三层的小楼旁可能就是有着几十年历史的低矮瓦房,新修的柏油路在某个路口突然变成坑洼的水泥板路。
“走吧,”李贤宇重新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横行霸道’的地盘。”
两人并肩走上门前的水泥路,路两旁的人家大多围着小院,有的院子里堆着过冬用的柴火,有的晾着厚厚的被褥。
偶尔能看见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见到李贤宇,会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然后露出恍然的表情。
“是贤宇啊?回来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扶着门框,声音沙哑却洪亮。
“内,奶奶,我回来了。”李贤宇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老奶奶的目光落在雪莉身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
“带女朋友回来啦?哎一古,真漂亮。你偶妈总算能放心了。”
她上下打量着雪莉,眼神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孙女,“好好玩啊,孩子。”
“谢谢奶奶。”
雪莉乖巧地行礼,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这种被陌生人自然而然接纳的感觉,在她近几年的人生里太过稀缺。
告别老奶奶,他们继续往前走。
雪莉注意到,李贤宇的步伐很慢,目光流连在沿途的每一处细节,那棵歪脖子槐树,那面画着幼稚涂鸦的水泥墙,那个早已废弃、只剩铁架的公车站牌。
“这里……”
李贤宇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指着西北角一间挂着“宗家超市”陈旧招牌的小卖部。
“是我和成俊哥的‘补给站’。”
小卖部的门窗紧闭,看起来已经歇业很久了,招牌上的字褪色严重,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
“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大叔,但对我们俩特别好。”
李贤宇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夏天赊账买冰棍,冬天赊账买烤红薯,账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和成俊哥的零花钱总是凑在一起花,谁有了就先还一点,然后再赊新的。”
雪莉想象着两个小男孩踮着脚尖趴在柜台前,眼巴巴盯着玻璃罐里糖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后来还清了吗?”
“我考上大学那年,成俊哥已经工作第一年了。”
李贤宇也笑起来,“他特意回来一趟,带着我,拎着两瓶好酒去找大叔。大叔已经老得认不清人了,他儿子在打理店铺。
我们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连本带利……大概够买下当时店里所有的零食还有剩。”
“成俊欧巴都还了?”
“还了,还多给了不少。”
李贤宇点点头,“大叔的儿子推辞不要,成俊哥说‘这是信誉,小时候大叔信我们,现在该我们还’。
那之后没多久,大叔就走了,店铺也关了。”
雪莉安静地听着,风掠过空荡荡的街角,卷起几片枯叶,那间陈旧的小卖部静静地立在那里,封存着一段关于信任与成长的朴素往事。
她握紧了口袋里李贤宇的手。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围墙很高,墙面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地面是老旧的水泥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枯草。
“这条路,是我小时候上学的近道。”
李贤宇说,“每天早上,成俊哥会走前面,我背着小书包跟后面。他总嫌我走得慢,但又不会真的丢下我。”
他停在一处墙根下,那里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图案,旁边似乎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看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浮尘。
雪莉也蹲下来,仔细辨认,那是一个简陋的太阳图案,旁边写着——“李贤宇的领地,闲人免进”。
“这是……”
“我小学三年级时画的。”
李贤宇的语气有些无奈的好笑,“那时候看了太多冒险漫画,觉得自己也该有个‘秘密基地’。
这里当时有个废弃的狗窝,被我改造成了‘指挥部’。这个标志……”
他指着那几个字,“是成俊哥帮我写的。他说我的字太丑,不配当‘领主’。”
雪莉笑出了声,她能想象出少年李成俊一边嫌弃一边还是帮弟弟完成“伟业”的模样。
“那‘指挥部’呢?”
“早就拆了。有一年下大雨,墙塌了一角,把狗窝也压坏了。”
李贤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哭了整整一天,觉得我的‘王国’覆灭了,成俊哥没办法,只好答应把他房间的衣柜下层借给我当‘新基地’,条件是每周帮他打扫一次房间。”
“结果呢?”
“结果我坚持了两周就放弃了,因为他的衣柜里除了垃圾就是一些成人杂志,一点都没有‘冒险宝藏’的气氛。”
李贤宇耸耸肩,“他还嘲笑我‘政权’不稳固。”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惊动了墙头一只晒太阳的野猫,它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又阖上了眼睛。
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边缘立着几件老旧的公共健身器材,油漆剥落,铁锈斑斑。
空地中央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此刻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下堆着厚厚的落叶,尚未完全腐烂。
“这里是‘决斗场’。”李贤宇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决斗?”
“嗯。”他走到银杏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桠。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成俊哥上初中,去了外地的学校。没有他‘罩着’,有些高年级的坏小子就开始找我的麻烦。
他们知道我哥哥很厉害,不敢真的打我,但总喜欢抢我的东西,或者把我堵在这里,说些难听的话。”
雪莉的心揪了一下,走到他身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有一次,他们抢了我攒钱新买的漫画书。”
李贤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气疯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个人跑来这里,对着他们中带头的那个说‘单挑’!结果当然是被揍得很惨。”
“成俊欧巴知道后……”
“他知道后,从镇上赶回来,直接找到那帮人的家里。”
李贤宇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怀念。
“他没动手,只是穿着初中校服,板着脸,一条一条地跟他们和他们的家长讲‘恐吓罪’、‘抢劫罪’、‘伤害罪’的构成要件和可能判几年,把那几个小子和他们父母的脸都吓白了。”
雪莉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少年李成俊,或许已经有了后来检察官的雏形,用法律条文作为武器,为弟弟讨回公道。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那帮人再也没敢惹我。还恭恭敬敬地把漫画书还了回来,虽然已经被撕坏了几页。”
李贤宇低头看着她,“成俊哥那天晚上一边给我膝盖上的伤口涂药水,一边骂我‘蠢’、‘不自量力’。
但骂完,他又说,‘不过,敢一个人站出来,还算有点我弟弟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总是等着别人来保护,自己也得有站出来的勇气,哪怕会受伤。”
雪莉凝视着他的眼睛,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衣柜“基地”里幻想冒险的小男孩,看到了那个在银杏树下鼓起勇气面对欺凌的少年。
看到了这些经历如何一点点塑造出如今这个为她挺身而出、默默守护的男人。
“欧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你小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李贤宇怔了怔,随即摇头笑了:“不,其实回想起来,大部分时间都很快乐,有总是嘴上嫌弃却处处护着我的哥哥,有虽然唠叨但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有沉默但坚实的父亲……
还有这条街上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
他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银杏树下,继续往前走。
“只是,”他边走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倾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成俊哥的父母没有离开,如果他是在自己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会不会不一样?
他会不会没那么早就被迫成熟,被迫去学习如何用规则保护自己和在乎的人?”
雪莉沉默了,想起了自己那并不愉快的家庭,想起了那些因为缺失而留下的空洞。
“但是,”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仔细斟酌后才出来的。
“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不一样’,才有了现在的成俊欧巴,才有了现在这个会保护弟弟、也会在姨母面前耍赖的他,不是吗?也正因为欧巴你有这样的哥哥和家庭,才有了现在的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们都是带着过去的痕迹活着的人,那些痕迹,有些是礼物,有些是伤疤。但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遇到了彼此,还有泰妍欧尼。我们可以一起,把未来的日子,过成新的礼物。”
李贤宇定定地看着她,风吹起她帽檐下的碎发,她白皙的脸颊被冷空气冻得微红,鼻尖也有一点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他每次都为之动容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感受到她皮肤微凉的触感,掌心却仿佛被那目光灼热。
“真理啊……”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得这么……耀眼。”
雪莉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冷,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扇。
“是因为欧巴给了我能够耀眼的土壤呀。”
这句话太过于直白和真诚,让李贤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感受着此刻的宁静。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谁家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隐约能听到综艺节目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贤宇才直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
他们穿过居民区,走上一条缓缓向上的坡路,路的一侧是更多的民居,另一侧则是稀疏的树林和裸露的褐色土地。
越往上走,风越大,视野也越发开阔,终于,他们登上了坡顶。
眼前豁然开朗,整个老居民区铺展在脚下。
更远处,是大片收割后休耕的农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抹灰蓝色的、微微起伏的线条,是海。
冬日的海,颜色沉郁,没有夏日粼粼的波光,却有着沉默的力量。
海天相接处,云层低垂,光线从云隙间漏下几道,照亮海面上一小片跳跃的银白。
“这里……”李贤宇迎着风,声音被吹得有些散。
“是我小时候,每次觉得难过、困惑,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来的地方。”
雪莉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扬,衣物翻卷,远眺的感觉,让胸腔里淤积的什么东西,似乎也随之舒展。
“看那里,”李贤宇指着居民区某个方位,“亮着蓝色屋顶的那家,是我家。从这里是看不见院子的,但能看到屋顶。”
雪莉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去,果然看到了那抹蓝色。
在这个高度和距离下,家变成了一个微小而具体的坐标,安放在这片她刚刚用脚步丈量过的、充满他回忆的土地上。
“小时候,我觉得站在这里,就能把所有的烦恼都看小。”
李贤宇继续说,“和同学吵架了,考试考砸了,被偶妈训了……跑上来,吹吹风,看看海,看看家,就觉得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后来去首尔,每次回来,也还是会来这里站一会儿。好像在这里,能重新找回某种……初心。”
雪莉理解这种感觉,在这里,你能看到来路,也能看到远方。
你既属于脚下这片具体的土地,又面对着外面的世界。
“真理,”李贤宇转过头看她,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乱。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到……我的‘全部’,不只是首尔的那个作家李贤宇,还有在这里长大、有过幼稚梦想和笨拙勇气的那个李贤宇。他的根扎在这里,这些街道,这些人,这些记忆,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而现在,我想把这些,也变成你的一部分。
不是负担,而是……一个你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一个你可以称之为‘家’的选项。
这里的大门,今天偶妈已经对你打开了,这片风景,我也想和你分享。”
雪莉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涌上眼眶的热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流逼回去,然后转过头,对上李贤宇温柔的目光。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外套的面料冰凉,但她能感觉到下面沉稳的心跳。
“欧巴~”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这里很好~风很大,景很美。”
她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但笑容明亮,“以后,我们常回来,好不好?带上泰妍欧尼,也带她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这片海。”
李贤宇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站在坡顶,看脚下安静的村落,看远方沉默的海。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开始转暗,西边的云层染上淡淡的橘红。
“该回去了。”李贤宇说,“再不回去,偶妈该担心了。”
“嗯。”
雪莉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大海和那片蓝色屋顶,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刻进心里。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来时快。
当他们重新走进居民区的街道,路灯已经陆续亮起。
“是泡菜汤的味道,”雪莉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还有煎鱼!”
“鼻子真灵。”李贤宇笑,“看来偶妈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时,李贤宇忽然说:“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
“嗯?”
“那棵槐树,”他指着那棵树,“是我和成俊哥小时候埋‘时间胶囊’的地方。大概埋了有……二十年了吧。”
“时间胶囊?”雪莉惊讶。
“嗯,两个破铁盒子,里面装着当时觉得最重要的‘宝藏’,玻璃弹珠,卡通贴纸,写了梦想的纸条,还有我们俩用零花钱合买的一块据说能实现愿望的‘魔法石’。”
李贤宇回忆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说好二十年后一起挖出来。结果到了时间,我们都忘了具体埋在哪个位置了,又怕把别人家的墙挖坏,就一直没动。”
“说不定还在呢。”雪莉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老树。
“也许吧。”李贤宇握紧她的手,“有些东西,就让它安静地留在过去,也挺好。”
家就在眼前了,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笑声,雪莉忽然停下脚步。
“欧巴。”
“怎么了?”
“我今天很开心。”
夜色中,她的眼睛像落进了星光,“不是因为看到了你的过去,而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接进了你的过去里,这让我觉得很好~”
李贤宇心头一热,他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崔真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然后,他推开院门。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