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宇看着桌面上的狼藉,无声的叹了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煎蛋的香气和片刻前的甜蜜,此刻却混合进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没有先去收拾残局,而是转身,走向泰妍的卧室。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泰妍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她面前放着那个从全州带回来的背包,桌面上是母亲塞给她的保温饭盒。
她似乎正在机械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几件折叠好的衣物,一个小小的相框,动作有些迟缓,眼神没有焦点,显然是心神不宁。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似的,猛地回神,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却透着一股慌乱。
“怒那。”李贤宇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泰妍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嗯……怎么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刻意维持着平静。
李贤宇看着她微微僵直的背影,沉默了一瞬,还是决定开口:
“我和真理……”
“停!”
泰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惊惶的急切。
“不要说!我……我不想听!”
她像是害怕听到任何具体的描述,任何可能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画面的字眼。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李贤宇和雪莉之间那日益升温的感情。
从她介入这个循环,或者说,从更早的“第一次”开始,她就清楚这感情的分量。
她甚至从第二次……在某种意义上默许或推动了它的发展,为了那个更宏大的“拯救”目标。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这次不同于以往的循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撞见”那感情已经迈入如此亲密阶段则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视觉和想象力的双重冲击,来得太突然,太具象,让她连假装从容的心理准备时间都没有。
李贤宇被打断,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他没有因此退开,反而走上前,在她椅子旁蹲下身,试图与坐着的她对视。
泰妍却立刻别扭地转过身子,把侧脸和后脑勺留给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相框的边缘。
李贤宇也不气馁,稍稍移动,又探头过去,执着地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泰妍避无可避,只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她的脸颊有些苍白,眼圈却微微泛着红,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比当事人更加窘迫、难堪,甚至有一丝狼狈的复杂情绪。
仿佛做错了事、被置于尴尬境地的是她自己一样。
“干嘛!”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李贤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收拢手指,低声开口:
“虽然这句话……‘怒那’跟我说过,不许我再对着她说。”他顿了顿,“但是,现在……我得跟你道歉。”
他顿了顿,看着泰妍微微颤抖的睫毛,清晰而沉重地说:
“对不起,怒那。”
“是我……太贪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泰妍努力维持平静的闸门。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愧疚与认真的脸。
这句“对不起”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试图说明他和雪莉的感情是多么“深沉”或“无法控制”,而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贪心”。
这反而让泰妍更加难受。
她咬住下唇,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尖锐:
“你……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
她像是被这句道歉刺痛了,语速加快,仿佛要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我难道不知道你和雪莉是什么关系吗?!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感情,我难道不清楚吗!?”
她想起自己刚刚介入循环时,想起那些李贤宇一次次失败循环里,他对雪莉日益加深的执念与痛苦。
“我进入这个循环的第一次,第二次!我就知道了!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圈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你放心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你不需要道歉!真的不需要!”
她急急地说完,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相框,不敢再看李贤宇的眼睛。
她害怕自己隐藏在这些看似豁达、理解、甚至有些“官方”的话语底下的,那一点点真实的酸涩、委屈,和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不是“怒那”吗?不是那个为了拯救可以牺牲和包容一切的“姐姐”吗?
那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这么涩?
李贤宇看着她骤然低下的头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死死攥着相框、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解释或安慰,听起来都像是对她此刻复杂心绪的进一步侵扰。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了身。
他走开几步,停在了她的衣柜前。
在泰妍尚未从自我纠结的思绪中完全抽离时,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棉质T恤的扣子。
他将T恤脱下,随手搭在衣柜旁的椅背上,露出精悍的上半身。
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也让他脖颈侧后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更加显眼。
泰妍的余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看到他脱衣,心头猛地一跳,却又带着一丝不解的茫然——
他这是要干什么?
李贤宇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蓝色的衬衫。
那是泰妍的衣柜,里面挂着的衣物大多属于她,只有一小部分属于他,是这段同居生活留下的痕迹。
他动作利落地将衬衫套上,系好扣子,抚平衣襟。
泰妍看着他换上“她的”衬衫,带着她的气息和这个空间的味道。
她更加困惑了,心脏却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失序。
李贤宇穿戴整齐,转过身,面向她。
泰妍在他转身的瞬间,像是受惊般飞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盯住手中的相框,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脚步声再次靠近。
她感觉到他走到了梳妆台旁,停在了她身侧。
接着,是拿起玻璃瓶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呲——”的一声轻响。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她的香水。
泰妍彻底愣住了,她忘记了掩饰,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李贤宇。
只见他正拿着她那瓶香水,对着自己刚换上的衬衫衣领和袖口处,又轻轻喷了两下。
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烁,然后迅速被布料吸收,只留下愈发清晰的、属于她的香气,霸道地覆盖了他周身原本可能沾染的任何其他气息。
泰妍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将香水瓶放回原处。
然后,李贤宇再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她躲闪的机会。
在她还陷在那片震惊与茫然的迷雾中时,他伸出双臂,以不容拒绝、甚至带着点蛮横的力道,将她整个从椅子上揽了过来,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泰妍的双手还维持着拿着相框的姿势,垂落在他的身体两侧,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刚刚换上、还沾染着她香水气息的衬衫前襟上,那味道将她密密包裹。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有力,还有些快。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手臂环着她的背脊,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只有三个字,却砸进她混乱的心湖。
“原谅我。”
不是对已然发生之事的歉意陈述,而是对可能造成的伤害、对他这份无法自控的“贪心”所寻求的赦免与接纳。
泰妍被他用力地禁锢在这个充满她自身气息的怀抱里,鼻尖全是自己香水的味道,耳边是他沉重的心跳和那三个字的回响。
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感知——他的温度,他的力度,他声音里的那丝脆弱与恳求。
相框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原谅……什么?
原谅他的贪心?原谅他与雪莉已然发生的一切?
还是原谅他,将她,将她们,都拖入了这个无法用常理解释、无法用道德简单评判的、混乱而深情的漩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拥抱,这个用她的气味覆盖掉所有的动作,这句沉甸甸的“原谅我”,比任何解释或承诺,都更直接地刺穿了她试图筑起的心理防线。
将她内心那点不愿承认的酸涩、委屈、以及更深层的、连自己都害怕面对的情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声音带着未散的窘迫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你、你在干嘛!我不是说了么?我、我不……不需要你道歉,也不……”
“嘘——”
李贤宇低低地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埋在她肩窝,带着毫不掩饰的脆弱。
“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的气息拂过她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然后,他轻声说,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我比怒那……更害怕。”
泰妍所有的挣扎和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怔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你……害怕什么?”
李贤宇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攒勇气,才缓缓吐出那几个字:
“像是……要失去怒那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泰妍努力维持的所有防御。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混乱的三角关系里,自己或许才是那个位置尴尬、可能被“剩下”或“忽略”的人。
她从未想过,李贤宇也会害怕,而且是害怕失去她——
这个来自2020年、某种程度上算是“闯入者”和“竞争者”的她。
酸涩、震惊、悸动,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热。
“……”
她沉默了良久,垂在身侧僵硬的手,终于微微动了动,然后迟疑地虚虚环住了他紧实的腰身。
“李贤宇!”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在控诉,又像是撒娇。
“我现在……是在无理取闹么?!”
“没有哦。”他立刻回答,声音闷闷的,却异常肯定。
“一点都没有。”
“那你这是做什么?”她吸了吸鼻子,问道。
李贤宇稍稍松开了些许,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的水光让他心头发紧。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低声说:
“在抱一个……昨天才刚对我说‘喜欢’的金泰妍。”
这句话勾起了昨晚月下,那个带着勇气的吻的记忆。
泰妍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羞恼交加,却又无可辩驳。
这份新鲜的、属于自己的悸动,与此刻目睹“痕迹”的酸涩碰撞在一起,让她更加混乱,也更加……委屈。
“是不是你觉得‘金泰妍’好欺负,就一直欺负啊?西八狗崽子!”
她骂得凶狠,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密。
李贤宇这次终于松开了怀抱,让她能看清他的脸。
泰妍这才发现,他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着红,眼底有血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游刃有余。
“内~”他坦然承认了这个“欺负她”的指控,承认了自己就是“狗崽子”。
“……烦死了!”
泰妍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更加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憋闷涌上心头,她握紧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
“为什么偏偏是昨晚!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她刚刚确认了自己心意,在她从家人那里获得温暖和勇气,在她以为可以稍微期待一点什么的时候,让她“撞见”这样的场景?
这种时间上的错位感,让她倍感委屈和无力。
李贤宇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歉意。
泰妍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把所有纠结、不甘、酸涩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然后,她伸出手,精准地找到他腰侧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
李贤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却没躲。
这还不够。
泰妍像是被某种情绪驱动着,忽然凑上前,张口就咬住了他靠近颈窝的肩膀!
用的力气不小,带着发泄般的狠劲。
李贤宇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但他依旧没有推开她,甚至放松了身体,好让她更好下口,手臂甚至又轻轻环住了她,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泰妍直到牙关都酸了,心里那股憋闷和莫名的怒火似乎随着这疼痛的施加而宣泄了出去,她才松开了口,喘息着。
她将额头抵在他被咬得发红的肩膀伤口旁,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决定:
“以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
“你如果让我生气了,或者……让我吃醋了……”
说到“吃醋”这个词时,她明显有些不自然,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对这个直白的词感到羞耻。
“我不去怪雪莉,我只罚你。”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亮得惊人,直视着他:
“你欠我的!记住了吗?”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她为自己在这场复杂关系中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只针对他一人的出口和规则。
李贤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委屈、愤怒、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好,我知道了。”
泰妍似乎终于满意了,或者说,暂时处理完了自己翻腾的情绪。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
李贤宇松开了手臂。
泰妍拉开他刚刚穿好的家居服衣领,看向自己刚才咬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留下了深深的两排齿痕,泛着红,有些地方甚至隐隐渗血,在他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对比之下,之前雪莉留下的那个淡红色痕迹,似乎都被这个新鲜、深刻的印记覆盖或并列了。
她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和恶作剧得逞般的满意。
“嗯……我的更深一点。”
她伸出手,在那新鲜的伤口上拍了一下,引来李贤宇一声压抑的抽气,她却笑得更加“灿烂”。
“好了,你出去看看真理吧,她刚刚被吓的不轻。”
她的眼睛还带着未褪的红,眼神却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凌厉地看着他。
“她要是因为今天这事,心里留下什么疙瘩,或者又缩回壳里……我和你,就都是凶手!”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在她自己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的时候,她首先担心的,依然是那个敏感脆弱、刚刚才鼓起勇气走出来的妹妹。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动作略显急促地继续整理行李,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李贤宇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句“凶手”的警告和肩膀上的刺痛一并记下,低声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泰妍的房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他站在紧闭的两扇门前——一扇是刚刚离开的、情绪翻涌的泰妍的房间,另一扇,是惊慌失措逃进去的雪莉的房间。
……
雪莉几乎是撞进自己房间的。
反手关上门,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餐桌旁甜蜜的时光、递到嘴边的煎蛋、李贤宇含笑的眼眸……全都碎成了一片惊慌失措的狼藉。
“是欧尼!欧尼回来了!”
那个认知像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所有旖旎和温暖,只剩下冰冷的恐慌。
她逃了,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滑坐到地板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衬衫的袖口还残留着一点煎蛋的黄油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此刻却让她如坐针毡。
昨晚的勇气和决心,在今早这猝不及防的“撞破”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明明……明明只是想确认自己在他心里的“第一个”位置,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门外隐约传来声音,是欧尼回来了,在说话,然后是李贤宇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模糊的交谈声,隔着门板,更让人心慌意乱。
他们……在说什么?欧尼是不是很生气?很失望?
李贤宇……他会怎么解释?
她竖起耳朵,却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和情绪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