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父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他看着那消散的烟雾,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泰妍啊,阿爸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也够拼。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你啊,有个毛病,总是习惯性地逃避很多事情,不愿意去面对那些‘可能’——可能的困难,可能的失败,可能没那么‘安全’的选择。
你总是找那个看起来暂时的安全角落,往里面一躲,有时候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大概是你一个人撑惯了,总觉得只要靠自己牺牲点什么,咬牙扛一扛,好像就能把问题解决,就能实现你想要的结果……
阿爸有时候看着,觉得你除了唱歌这件事,好像没什么是能让你一直坚持、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正面冲过去的。”
这话像一把手术刀,轻轻划开了泰妍内心一直试图掩盖的东西。
她身体微微一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父亲的是最懂她的人,直接点破了她性格里那个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看清的弱点——用看似“牺牲”和“承担”的方式,去回避直面与选择。
无论是事业上的瓶颈,人际关系里的疙瘩,还是……面对自己真实情感时的懦弱。
金父掐灭了只吸了几口的烟,将那点火星踩在地上摁熄,然后才抬头,重新看向女儿,眼神里的担忧被更坚实的支持所取代。
“但是泰妍啊,记住,这里是你的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脚下的土地一样稳固,“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开心也好,难过也好,累了就回来。
阿爸和你偶妈,还有你哥哥,永远都在。那个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但那份护犊之情表露无遗。
泰妍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抱住了父亲的胳膊,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阿爸……对不起,让你和偶妈担心了。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们看穿我的懦弱却依然爱我,谢谢在这个循环里,我还能这样拥抱你,听你唠叨……
金父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习惯女儿突然的亲昵和如此外露的情绪,但很快,他放松下来,用另一只大手,有些笨拙却充满慈爱地、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
“傻孩子……跟阿爸说什么谢谢。”
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月光下,他的眼眶似乎也有些泛红。
父女俩就这样在庭院静静站了一会儿,任凭夜风吹拂,也任凭那些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拥抱中流淌。
金父粗糙的手指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父亲特有的笨拙温柔。
“wuli泰妍别哭了,再哭等会儿该让那个臭小子笑话了。”
“阿爸~”
泰妍带着鼻音唤了一声,带着点撒娇,也带着被看穿的羞赧。
“回去吧,起风了,别着凉。”金父拍了拍她的背。
“嗯。”
泰妍顺从地应道,挽住父亲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他走回灯火通明的屋内。
父亲的臂膀坚实,带着家的温度和熟悉的安全感,短暂地驱散了夜晚的凉意和她心头的些许彷徨。
屋内,李贤宇刚帮着金母将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正用纸巾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不算早,转向走过来的金父和泰妍,微微躬身:
“伯父,谢谢您和伯母今晚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差不多该动身回首尔了。”
金父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表情依旧严肃,但已不像最初那般紧绷。
金母也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贤宇啊,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开车,注意安全。泰妍啊。”
她转向女儿,“你去送送贤宇。”
金父闻言,立刻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仿佛在说“凭什么还要送”。
金母毫不客气地回瞪了他一眼,金父被这一瞪,气势又弱了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泰妍挽着他的手,闷声道:
“去吧,送完快点回来。”
泰妍松开金父,走到李贤宇身旁。
李贤宇再次向金父金母郑重行礼道别:“伯父伯母,今天打扰了,早些休息。”
“路上小心。”金母再次叮嘱。
李贤宇这才牵着泰妍的手,走向玄关,泰妍正准备弯腰换鞋,李贤宇却轻轻拉住了她。
“等一下,怒那。”
“怎么了?”泰妍疑惑地抬头。
李贤宇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拿起她之前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那件薄外套,重新走回来,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晚上外面凉,穿上再出去。”
金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金父,眼神也微微动了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在照顾人这方面,倒还算细心。
泰妍脸颊微热,顺从地裹紧了他披过来的外套,低着头跟在他身边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屋内的灯光和父母的视线暂时隔绝。
夜晚的空气果然带着沁人的凉意,李贤宇牵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月光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走到车旁,李贤宇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轻声问:
“怒那,刚刚……是不是哭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仍有些泛红、湿漉漉的眼角。
泰妍下意识地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略显狼狈的样子,嘴硬道:
“没有……就是被风吹到了。”
李贤宇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包装袋,撕开,从里面拿出一颗圆滚滚的软糖,递到她唇边,声音带着诱哄:
“张嘴。”
泰妍还没看清是什么,那带着水果清香的糖粒就已经被他塞进了她嘴里。
舌尖立刻尝到了她偏爱的甜味。
“唔……”
她含着糖,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他居然随身带着她喜欢的软糖……这种被默默记住喜好、并在不经意间被照顾到的感觉,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怎么了,怒那?”
李贤宇微微歪头,看着她有些出神的眼睛,嘴角噙着笑。
“用这种眼神看我……是开始喜欢上我了吗?”
泰妍回过神,脸颊微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这句谢谢含义模糊,但李贤宇却似乎听懂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今天……除了在伯父伯母面前编了一些必要的小故事,其他的,没有撒谎。”
泰妍身体微微一僵,靠在他胸前没有动,闷声问:“……什么没有撒谎?”
“对怒那的感情,还有……想要好好照顾怒那的心,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坦诚。
泰妍沉默着,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
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口中的软糖慢慢化开,甜意丝丝缕缕蔓延。
过了一会儿,李贤宇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怒那,对我今天晚上的表现……打几分?”
泰妍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声音依旧不大:
“还、还行吧……马马虎虎。”
“只是‘还行’啊?”
李贤宇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
“那……怒那有没有什么奖励?比如……”
“我没有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泰妍立刻打断他,想起他在父母面前那番“行云流水”的表演和房间里被抓包的窘境,耳根又热了起来。
“你还要奖励?”
李贤宇看着她羞恼的样子,低笑出声,终于放开了她。
“那可惜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距离,“怒那进去吧,外面冷。我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问,“明天……需要我来接你回首尔吗?”
“不用了。”泰妍摇摇头,“我……让金志勇送我回去就好。”
“嗯,好。”李贤宇点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从降下的车窗探出头,对她挥挥手。
“那我走了,怒那。早点休息。”
泰妍站在路边,看着他发动车子,车灯亮起,车身微微震动。
就在车子即将缓缓驶离的瞬间,泰妍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往前追了一小步。
“等一下!”
李贤宇立刻踩下刹车,重新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怒那?”
泰妍快步走到驾驶座窗边,脸颊在夜色和路灯下红得惊人,眼神有些闪烁,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紧:“你、你把头伸过来!”
李贤宇虽然不解,但还是解开安全带,顺从地把头靠过去。
下一秒,一个带着软糖味道和急促呼吸的吻,快速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
泰妍本想就此退开,完成这个“奖励”或者说“告别”。
然而,在她嘴唇离开的刹那,李贤宇却迅速伸手穿过车窗,揽住了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拉近,深深地回吻了过去。
“唔……!”
泰妍惊愕地睁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抵在车框上,想要推开,但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他霸道又不失温柔的吮吸,却让她身体深处窜起一阵让她心悸又雀跃的战栗。
推拒的力道渐渐消失,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环住了他探出车窗的脖颈,生涩却又诚实地回应起来。
夜晚的风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灼热的呼吸和心跳声。
这个吻在清冷的夜色中持续了许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才难舍难分地缓缓分开。
李贤宇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满足。
“谢谢怒那的奖励……我很喜欢。”
泰妍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羞得无地自容,气息未平地指控。
“我、我没说要这么久!你、你是不是只会欺负我!”
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李贤宇任由她推开,手指却眷恋地轻抚过她刚刚亲吻过的唇角,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因为喜欢。所以……控制不了。”
这句话像羽毛,又像石头,轻轻重重地落在泰妍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慌乱地松开还环着他脖子的手,后退两步,语无伦次地催促:
“快、快回去!真、真理还在家等着呢!”
“内,知道了。”
李贤宇坐回车里重新系上安全带,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我走了,怒那。晚安。”
“晚安……路上小心。”泰妍的声音细若蚊蚋。
车子终于缓缓驶离,尾灯在街道转角处一闪,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泰妍独自站在路灯下,良久,才抬手捂住自己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
“丢死人了……金泰妍!”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小声哀嚎。
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耳廓,口中似乎还残留着软糖的甜味和他气息的余温。
她转身,慢慢朝亮着温暖灯光的家走去,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
他不是姜栋元……
可是,金泰妍,你为什么……好像也喜欢上了呢?
……
深夜的首尔公寓,一片寂静,客厅没有开灯。
阳台的玻璃门敞开着,夜风带着凉意,轻轻吹动薄纱窗帘。
雪莉蜷缩在阳台的户外躺椅里,身上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
她戴着耳机,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只沉浸在流淌的音乐世界里。
怀里,布林温顺地团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臂。
躺椅旁边的小圆几上,放着一瓶已经见底的红酒,和一个晶莹的高脚杯。
杯底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酒液,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酒意正慢慢蒸腾,染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和耳朵,让那双本就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氤氲的迷茫。
“你说……”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布林的小脑袋,声音很轻,带着微醺的软糯,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寂静的夜。
“欧巴今晚……还会回来吗?”
布林只是舒服地眯了眯眼,蹭了她一下。
“应该……不会了吧。”
她自问自答,将布林搂得更紧些,下巴搁在猫咪的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阳台外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月亮。
“全州离首尔……那么远呢。开车要好几个小时……
他应该会留在那边,和欧尼的家人一起吃饭,聊天……
说不定还会喝点酒,那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开车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更低,更飘忽。
“欧尼……也难得回家一次,肯定也想多陪陪家人吧……也不会回来的……”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将毯子往上拉了拉。
“嗯……”
她发出一声近似叹息的鼻音,眼神里的光随着云层遮住月亮而暗淡了些许。
“所以……还是只有我自己,对吗?”
她忽然把布林举高到面前,与那双在夜色中反光的猫眼对视,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又带着落寞的笑容。
“我还有你,对不对?回答我呀~布林~”
布林被突然举高,四脚悬空,有些懵懂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摆动。
雪莉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满足地、又带着点心酸地将猫咪重新紧紧搂回怀里,脸颊埋在它的肚皮中,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
“我……是不是,又只有你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流淌的旋律正好行进到那段空旷而哀伤的副歌,深情而孤独地吟唱着:
“I sit by myself talking to the moon,
Tryna get to you……”
(我独自坐着,与月亮对话,试图触及你……)
阳台外,那轮明月正好从一片薄云后缓缓探出,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落,照亮了她泛红的眼角,和那滴将落未落的晶莹。
孤独感伴随着酒精和音乐,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自己完全蜷缩进这月光、音乐和猫咪构成的、小小的安全茧房中。
然而,就在下一句歌词即将唱响的瞬间——
一双手臂,带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却裹挟着无比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从摇椅背后伸了过来,温柔地环住了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了耳机里音乐的屏障,与流淌的旋律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在她耳边响起:
“我回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耳机里的男声唱出了下一句,仿佛是为这一幕所做的注脚:
“In hopes you're on the other side talking to me too……”
(希望你也正在另一端,与我对话……)
雪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倏然睁开。
怀抱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耳边那混合着音乐的低语也是真实的。
她甚至忘记了摘下耳机,只是缓缓地、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月光下,李贤宇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长途驱车后的些许疲惫,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夜风依旧轻拂,云朵游移,月光时明时暗。
但阳台上这个被孤独和酒精浸泡的世界,因为一个人的归来,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洪流。
雪莉怔怔地看着他,怀里还抱着懵懂的布林,耳机里的歌声仍在继续,红酒的微醺让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如梦似幻。
可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的眼神那么真切。
李贤宇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笑意更深,伸出手,摘下了她一边的耳机,让夜晚真实的声音流入她的世界。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更柔,如同叹息:
“真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