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驶下高速,进入了全州市区,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在秋日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节奏仿佛都比首尔慢了几拍。
李贤宇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眼从进入市区就开始明显紧绷起来的泰妍。
“怒那,接下来怎么走?你家具体在哪个位置?”
泰妍撇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微微鼓起的侧脸线条,明显还在为之前车上那些关于“男朋友”和“见家长”的论调生着闷气,赌气不肯开口。
李贤宇等了几秒,不见回应,了然地笑了笑:“那我知道了,怒那。”
他在车载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提前查好的、位于全州某商场内的“金氏眼镜店”,泰妍父母经营的地方。
“呀!”
泰妍听到导航开始播报路线,猛地转回头,瞪着他。
“李贤宇!”
“怎么了,怒那?”李贤宇装作无辜地反问。
“我、我告诉你不就行了么?!”
泰妍又急又恼,感觉自己被完全拿捏了。
“没事的,怒那。”李贤宇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其实,我也挺想去看看那家店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导航可能更准一些。”
泰妍被他这副“早有准备、从容不迫”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咬咬牙,扭过脸重新看向窗外,心里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李贤宇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一旦打定主意,竟能如此“气人”,又如此……难以抗拒。
车子很快驶入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后,泰妍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望着车窗外略显昏暗的停车场出神,近乡情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泰妍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李贤宇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要下去吗,怒那?”
泰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嗯。”
她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
“等一下。”
泰妍疑惑地回头。
李贤宇从储物格拿出一个崭新的黑色口罩,然后倾身过来,仔细地将挂绳套过她的耳朵。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她的耳廓和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电流。
“好了。”他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泰妍的脸颊在口罩下微微发烫,语气带着羞恼:“呀!我回自己家的店,戴什么口罩啊?”
“怕太多人认出怒那,围着你要签名合影。”
李贤宇笑了笑,理由充分,“今天,我想让怒那只是‘金泰妍’,可以放松点。”
他说完,率先开门下车。
泰妍看着他的背影,隔着车窗,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抱怨他“想得太多”或“自作主张”,但终究没有摘下口罩,也推门跟了过去。
两人乘电梯上楼,来到商场内的一层,没走几步,“金氏眼镜店”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店面明亮整洁,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式镜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店内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的“金泰妍主题展”。
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泰妍各个时期的打歌舞台照片、专辑海报、综艺截图。
玻璃柜台里除了眼镜,还细心陈列着一些少时的官方周边、泰妍的个人小卡。
甚至收银台旁边,还立着一个等比例的人形立牌,是泰妍某次演唱会的华丽造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图一物,都无声诉说着店主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爱与骄傲。
泰妍在店门口停顿了几秒,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影像,眼神复杂。
这些对她而言是工作和荣耀的证明,对父母而言,却是他们眼中女儿成长的每一步足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店门。
“欢迎光临!”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一位气质温婉、衣着得体的中年女士从柜台后抬起头。
她先是看到了身材挺拔、相貌清俊的李贤宇,脸上露出了亲切笑容。
“这位客人,是需要配眼镜吗?可以先随便看看……”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了李贤宇,落在了跟在他身后、虽然戴着口罩却难掩熟悉身影的泰妍身上。
女士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惊讶地脱口而出:
“泰妍?!”
听到母亲的声音,泰妍下意识地抬手摘下了口罩,对母亲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不太自然的笑容。
“偶妈……”
金母立刻从柜台后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惊喜和一丝嗔怪。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李贤宇此时才确认了眼前女士的身份,立刻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候礼。
“伯母,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李贤宇。因为怒那说有些想家,所以我就带她回来了。”
听到他这番“体贴”的说辞,泰妍在他身后悄悄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金母的注意力这才完全转移到李贤宇身上。
她打量着这个站在女儿身边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您好。请问……你和我们家泰妍是……?”
她的话没问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是什么关系,能让他用“带她回来”这样的说法?
泰妍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说他是助理,是工作伙伴,是顺路送她回来的朋友,什么都行!
她还没做好在父母面前“承认”什么的心理准备。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李贤宇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泰妍垂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
然后转向金母,脸上带着坦诚又略带羞涩的微笑,清晰地说道:
“我是怒那的男朋友。初次见面,有些冒昧,请您见谅。”
小小的眼镜店内,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哦莫!是真的么?!泰妍呐,你怎么都没跟家里说过?!”
金母的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微拔高,目光在李贤宇和自家女儿的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两人似乎自然交握的手上。
“偶妈,不是,那个……”
泰妍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想抽回手,却被李贤宇更稳地握住,她窘迫得不行,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好奇和某种“我家女儿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光芒时。
“他、他其实是……”
“伯母。”李贤宇适时地把泰妍的话给抢走,带着应有的礼貌和诚恳。
“突然上门拜访,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让您受惊了。
主要是怒那最近工作很累,又很久没回家了,很想念您和伯父,我就自作主张陪她回来了。
本应该提前告知的,非常抱歉。”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既把“突然袭击”的原因归为关心泰妍,又把“迟来拜访”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让人挑不出错。
金母再次仔细打量李贤宇——身高长相没得挑,气质干净温和,待人接物礼貌周到,说话也稳重得体……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哎一古,说什么抱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泰妍这孩子,工作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是要有个人多提醒她、照顾她才行。”
她说着,心疼地看向女儿,这时才细细打量,发现泰妍眉宇间确实带着一丝倦色。
“偶妈!”她忍不住出声,脸颊烫得厉害,“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
金母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你还想瞒着妈妈?”的了然。
泰妍放弃了挣扎,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偶妈……阿爸呢?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即使知道在循环中父母的状态会“刷新”,但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里的伤痛,依旧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你阿爸啊,去光州进货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金母说道,随即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身体好着呢!你别担心。上个月你回来,硬拉着他去做了一整套体检之后,他现在可听话了,医生让注意的都记着,烟酒都控制得很好。放心吧,没事!”
听到母亲肯定的回答,泰妍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李贤宇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适时地开口:“伯母,怒那有些累,坐了挺久的车。
不如我先送怒那回家休息一下?等伯父晚上回来,我们再正式向你们问好。”
金母这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三点了。
“啊,对对对!”
她连忙赞同,“光顾着说话了。你们先回家休息!泰妍的房间我天天打扫,干净着呢。”
她又热情地看向李贤宇:“贤宇xi也一起回去!晚上一定在家吃饭,尝尝阿姨的手艺!”
“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伯母了。”
李贤宇微笑着应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然的难色。
“只是……伯母,能不能告诉我家里的具体地址?我问怒那,她……有点害羞,不肯告诉我。”
他说着,略带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红晕更深的泰妍。
这个理由让泰妍抓狂,脸上露出的神情也符合“害羞女友”的设定,在金母听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可爱。
金母果然笑开了花,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哎一古,这孩子,在自己男亲面前还害羞什么呀!家的地址都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拿出便签纸和笔。
“喏,地址在这里。门锁密码是泰妍的生日,你知道吧?”
她将便签递给李贤宇,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接纳。
“知道的,伯母。谢谢您。”
李贤宇恭敬地双手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稳妥地收进外套内袋。
“快回去吧,和泰妍两个人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去了。”
金母一直将他们送到店门口,不住地叮嘱,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
“内,伯母再见,那我们先回去了。”
李贤宇礼貌道别,然后轻轻揽过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懵圈状态的泰妍,带着她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母亲那满是笑意的目光隔绝在外,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泰妍才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她猛地转过身,仰头瞪着李贤宇,脸颊绯红,眼睛因为气恼而显得格外亮。
“李贤宇!你、你刚才都在跟我偶妈胡说些什么呀!什么男亲!什么我害羞不肯说地址!你、你……”
她气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这番“行云流水”的表演。
李贤宇好整以暇地按下停车场楼层键,然后才转回身,看着她完全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不再掩饰,带着一丝得逞的温柔。
“我说的,难道不是伯母最想听到、也最合理的解释吗,怒那?”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无辜的狡黠。
“还是说,怒那希望我告诉伯母,我们是‘同居一室’但‘关系清白’的‘工作伙伴’?或者,我只是‘顺路送同事回家’的好心人?”
“你!”泰妍再次被噎住。
想到后两种解释可能引发的、更加曲折和令人担忧的猜测,她顿时哑口无言,只剩下瞪着他的力气。
电梯“叮”一声抵达停车场。
门开,李贤宇率先走出去,然后停下脚步,回身,朝还气鼓鼓站在电梯里的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就那样稳定地伸向空中,无声地等待着。
“走吧,怒那。”
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先回家——金泰妍的家。”
泰妍看着他那双含笑却无比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
心里那团交织着羞恼、窘迫、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对“回家”本身怯意的乱麻,竟奇异地被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慢慢抚平。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像是认命般,又像是被某种引力牵引,迈出了电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李贤宇立刻收拢手指,坚定地握住了她。
“走吧。”他低声说,牵着她,朝着他们的车走去。
车窗外,全州的午后阳光正好,街道宁静,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这场由未来灵魂的执念开启、由谎言编织、却又在每一个当下都无比真实的归家之旅,正载着两颗各怀心事又彼此牵引的心,驶向那个充满旧日回忆的屋檐下。
……
车子缓缓驶入一片宁静的老旧街区,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低层住宅,墙皮带着岁月冲刷的痕迹,却干净整洁。
最终,车停在一栋看起来维护得很好的独栋住宅前。
灰白色的外墙,深色的屋顶,不大的前院种着一些耐寒的绿植,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是这里吧?怒那。”李贤宇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座。
泰妍的目光透过车窗,久久地落在眼前这栋无比熟悉的房子上。
每一扇窗户,门前的台阶,甚至门廊旁那个她小时候常坐着发呆的小矮墩,都和她的记忆一模一样。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李贤宇下车,绕到她这边,为她拉开车门,然后伸出手。
泰妍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脚踩在家门口的地面上,有种不真实的踏实感。
李贤宇从后备箱里提出那几个准备好的登门礼物,走到门前。
泰妍站在他身后半步,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在密码锁上输入她的生日。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李贤宇推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身,看向神色复杂的泰妍,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怒那,现在……是你的主场了。我今天是客人。”
泰妍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调侃:
“我现在让客人nim掉头回首尔,还来得及吗?”
李贤宇眨了眨眼,做出无辜的表情:
“可以是可以……不过,等会儿伯母回家,发现只有怒那一个人,而我这个‘说了要留下吃饭的男亲’却不见了……怒那,你好像不太好解释哦?”
“呀!李贤宇,闭嘴!”
泰妍又被他将了一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终于迈步越过他,率先走进了家门。
李贤宇提着礼物,含笑跟在她身后。
玄关干净整洁,弥漫着家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泰妍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没什么好气地丢到他脚边。
“你穿这个。”
态度俨然是回到了自己地盘、有了底气的“主人”。
李贤宇对她的“怠慢”毫不在意,顺从地换好拖鞋,将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他直起身,打量了一下安静的屋内,问道:“怒那,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你妹妹还有你哥哥在家吗?”
“夏妍在首尔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欧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