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三人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证据整理工作中。
时间被泰妍那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无限压缩,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
客厅的地毯上铺开了各类文件、打印的银行流水、旧手机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雪莉盘腿坐着,面前堆放着最多与她生父直接相关的材料,她需要逐一筛选、分类、标注说明。
泰妍坐在她旁边,负责协助整理,将雪莉初步分好的材料进行二次核查和顺序整理,同时也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帮着梳理时间线。
李贤宇则负责检查录音文件的完整性,将纸质文件扫描归档,并确保所有证据的备份。
空气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就某个细节进行的低声交谈。
气氛严肃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役前期准备。
阳光透过窗户,从正午的炽烈缓缓西斜,拉长了室内的光影,见证着他们的争分夺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橘红色的晚霞,室内需要打开灯才能清晰视物时,一声清晰的“咕噜”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呃……”
雪莉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颊瞬间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另外两人。
这声来自身体的诚实抗议,让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些。
李贤宇和泰妍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面红耳赤的雪莉,三人目光交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李贤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先停一下吧。忙了一天了,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体要抗议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
雪莉立刻举双手赞成,一边揉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一边点头。
“内!欧巴说得对,我的肚子都在敲鼓了~”
泰妍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平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也好,休息一下。贤宇,点外卖吧?今天大家都累了,方便点。”
“好。”
李贤宇自然没有异议,伸手接过泰妍递过来的手机。
他打开APP,看向两人:“想吃什么?今天辛苦了,可以点些自己喜欢的。”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响起。
雪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欧巴!我想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定食!听说他们的炸猪排和鳗鱼饭很棒!”
而泰妍则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疲惫后的慵懒。
“我想吃中餐,糖醋肉和炸酱面,要双拼的~”
两人说出了截然不同的选项,然后同时看向李贤宇,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贤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雪莉是一脸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而泰妍,虽然看似随意,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上午在车里痛哭后的脆弱痕迹,尽管她此刻掩饰得很好。
几乎是瞬间,李贤宇就做出了决定。
他想起了车里泰妍那滚烫的眼泪和破碎的祈求——“多爱我一点”。
在这种细微的选择上,他无法不偏向于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顿饭。
他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吃中餐吧,糖醋肉和炸酱面双拼,再加一份海鲜炒码面和煎饺。”
“耶!”
泰妍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朝雪莉扬了扬下巴。
雪莉见状,故意夸张地皱了皱鼻子,鼓起脸颊,做出一个“我生气了”的表情,拉长了声音:
“欧——巴——偏心!明明是我先说的!”
但她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她,她当然不是真的在意吃什么,这只是她和泰妍之间的玩闹方式。
还没等李贤宇回应,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
“好啦好啦,吃中餐就吃中餐嘛~我也好久没吃炸酱面了~欧尼,分我一点糖醋肉哦!”
“看你表现~”
泰妍笑着,心情明显因为李贤宇的偏袒而明媚了不少,上午积压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李贤宇看着两人笑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
他迅速下好单,支付成功,然后将手机递还给泰妍。
“好了,大概四十分钟送到。我们先收拾一下这里,不然等下都没地方吃饭了。”
三人于是起身,开始将铺散在地上的重要文件小心地收拢,暂时整理到一旁的箱子里,给餐桌腾出空间。
虽然工作只完成了一部分,但短暂的休息和即将到来的美食,还是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雪莉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首尔的夜景,喃喃道:
“感觉……好像回到了练习生时期,为了考核拼命练习,然后一起凑钱点外卖的日子……”
泰妍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
“是啊,那时候虽然累,但目标很简单,大家在一起就很开心。”
李贤宇看着姐妹俩并肩而立的背影,灯光勾勒出她们柔和的轮廓。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但正是这些细微的、温暖的瞬间,构成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外卖很快送达,浓郁的炸酱面香气和糖醋肉的甜酸味瞬间驱散了房间里因埋头工作而产生的沉闷气息。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暂时将那些沉重的话题和文件抛在脑后。
“哇!看起来好好吃!”
雪莉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饿死我了,感觉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泰妍也搓着手,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李贤宇看着她们,心底柔软,将食物分到各自的碗里。
“今天都辛苦了,多吃点。”
餐桌上气氛轻松,三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会因为雪莉和泰妍互相抢一块最大的糖醋肉而发出小小的笑闹声。
Zero也摇着尾巴在桌下穿行,分享着主人们愉悦的心情。
填饱肚子,将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后,三人没有多做休息,只是喝了点水,便又重新坐回了那片“证据的海洋”中。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渐稀疏。
客厅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纸张摩擦声和偶尔低声的讨论。
疲惫开始爬上每个人的眉梢,但没有人提出休息,目标就在眼前,一股劲儿支撑着他们。
直到晚上十一点,李贤宇仔细检查完最后一份录音文件的文字转录,将其归入对应的文件夹,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面前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电子和纸质资料,最终确认般地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带着笃定,“这些……应该足够了。”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雪莉和泰妍同时松懈下来。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雪莉和泰妍几乎是同时松懈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像两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小猫,毫无形象地软软瘫倒在了地毯上,发出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终于……结束了……”
雪莉闭着眼睛,喃喃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的腰……我的脖子……”
泰妍也呻吟着,用手捶打着自己酸痛的背部。
李贤宇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疼又欣慰地笑了笑。
他没有耽搁,立刻将整理好的所有资料,打包发送给了裴永俊。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裴永俊那边显然也一直在等待。
邮件发出后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裴永俊”的名字。
李贤宇立刻接起电话,按了免提,让瘫在地上的两人也能听到。
“李贤宇xi,”
裴永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讶和赞赏。
“资料我收到了,正在看……不得不说,你们的效率和准备超出了我的预期。非常详细,证据链也很清晰。”
他顿了顿,似乎在快速浏览关键部分,然后肯定地说:
“有这些东西,足够了!完全足够支撑起一篇具有轰动性和说服力的报道。”
听到这话,地毯上的雪莉和泰妍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裴永俊继续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因为遇到“好素材”而产生的兴奋。
“很好!这样一来,时间完全来得及,我这边会立刻安排人手,连夜开始撰写和编辑。
后天,10月6号,一定能让报道准时见报!你们可以放心了。”
“辛苦了,裴主编,非常感谢。”李贤宇回应道。
“分内之事。那先这样,有进展再联系。”裴永俊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雪莉猛地从地毯上坐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她兴奋地看向泰妍,伸出手。
“欧尼!听到了吗?成功了!后天就可以了!”
泰妍也露出了真心喜悦的笑容,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与雪莉用力击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在客厅回荡。
“成功了!我们真理太棒了!”
泰妍的声音带着喜悦,却似乎没有雪莉那么纯粹。
“6号……”
李贤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脸上原本因为任务完成而放松的笑容,却突然僵住。
他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某个被近期纷乱情感和紧迫事务暂时掩盖的、至关重要的时间点,猛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10月6号……那代表着,距离雪莉的命定之日——
10月14号,只剩下短短八天的时间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更加让他痛彻心扉的认知,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意识——
对于来自2020年的金泰妍来说……距离“她”到来,只剩下……三天了!
她一直在数着日子!
一切豁然开朗!
为什么泰妍会突然如此急切地推动报道!
为什么她在车里会那样崩溃地哭泣,那样绝望地祈求他多爱她一点!
为什么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他之前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贪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悸猛地移到了正和雪莉一起,因为兴奋而逗弄着同样感受到主人情绪、摇着尾巴来回跑的Zero的泰妍身上。
她不是在害怕报道本身,她是在害怕……时间!
她是在害怕,当另一个时间的“金泰妍”降临,现在这个与他拥有共同记忆、会为他吃醋、会在他怀里哭泣、会笨拙地维护着这个脆弱“家”的金泰妍……会消失!
她不是在为雪莉争取时间,她是在为她自己……争取最后的存在时间!
她想在“离开”之前,亲眼看到雪莉迈出这最关键的一步,亲手推动这件事,为这个她倾注了感情和努力的“家”,做完最后一件事!
李贤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下子想通了所有关窍,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将他淹没。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李贤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开始剧烈地抽痛起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泰妍,她正被雪莉拉着,指着Zero某个憨态可掬的动作笑着,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美好。
泰妍仿佛感受到了他过于沉重和复杂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转头看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对上李贤宇那双充满了震惊、懊悔、心痛的眼睛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他知道了。
他想起来了。
泰妍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苦涩和认命般的黯淡。
泰妍默默地偏转了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害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在他面前彻底崩溃。
她重新转向雪莉和Zero,强行扯动嘴角,试图重新加入她们的玩闹,但任谁都看得出,那笑容变得无比僵硬和勉强,像一张脆弱的面具,随时都会碎裂。
李贤宇看着她那强颜欢笑、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如同刀绞,暗骂自己该死!他怎么能如此疏忽!
但随即,他的心里一个荒谬又卑微的期望滋生——这次……这次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雪莉的状态看起来也比以往任何一次循环都要好,充满了希望和斗志……
那么,那个来自2020年的金泰妍的意识,是不是……就不会再过来了?
是不是就意味着,现在的这个泰妍,可以留下来?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现在这个他深深爱着的金泰妍可能被“取缔”?
可是他又知道他对此没有丝毫办法!
他控制不了时间的涟漪,干涉不了那个冥冥中或许存在的“神明”的安排。
他只能像一个最虔诚也最无助的信徒,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那个未知存在的……宽容和怜悯。
可是,神明……真的会怜悯他们这挣扎在爱与命运漩涡中的凡人吗?
房间里,雪莉和Zero玩闹的笑声依旧,而李贤宇和泰妍之间,却仿佛隔开了一道玻璃墙,墙内是即将到来的、已知的别离。
李贤宇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泰妍低垂的、掩饰着情绪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
胜利的喜悦,尚未品尝,便已变质。
原来,他们一直在与时间赛跑,而时间,从未真正站在他们这一边。
泰妍迅速收敛起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脸上重新挂上了明媚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
她转向还坐在地板上抚摸着Zero的雪莉,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和李贤宇的对视从未发生。
“好了~既然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后天报道才发出来,那么明天!”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吸引雪莉的注意,“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下?好好放松庆祝!”
雪莉放开Zero,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后的茫然和好奇。
“出去玩?欧尼想去哪里?”
“海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