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拍摄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李贤宇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泰妍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努娜，《Hush》今天杀青聚餐，我得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喝酒？”
泰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李贤宇已经能想象到她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
“应该会喝一点，但不会多。”他立刻补充，“就是应酬，黄政民前辈特意让知恩转告我，不去不合适。”
又是两秒沉默。
“……几点？”
“尽量十一点前。”
“那十二点我没见到人你就死定了。”
泰妍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点。
“最近确诊数又涨了，聚餐人那么多，你口罩戴好，少说话少喝酒，早点回来。”
“内，遵命。”
“谁要你遵命……”那头传来雪莉隐约的笑声，像说了句什么，泰妍“呀”了一声，匆匆道：
“挂了，早点回来。”
李贤宇看着手机屏幕熄灭，弯了弯嘴角，开车驶向聚餐地点。
……
聚餐地点还是上次的那家烤肉店，李贤宇走进包厢时，酒局已经过半。
炭火炉上烤着五花肉和牛肉，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大家的脸在酒精作用下泛着不同程度的红。
“哎一古，黑骑士来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角落里爆发出善意的起哄声。
“贤宇啊！这次准备帮知恩xi挡几杯？”
“上次挡酒的名场面我还拍了视频呢！”
李贤宇苦笑着脱掉外套，朝熟识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嘴上敷衍着“今天不挡了不挡了”。
那些笑声追着他一路穿过长桌，直到他走到主创席附近，脚步才慢下来。
黄政民已经喝到兴起，正揽着崔导演的肩膀，把酒杯往人家嘴边怼。
“怎么样！我没让你失望吧！啊？当初选我的时候那些质疑声，现在人都哪儿去了！”
黄政民确实值得高兴，《hush》的收视率从开播就很好，虽然中间还是因为一些平淡的剧情掉了不少收视率，但随着后续主线的推进，又上涨回来。
总的来说，《hush》向所有观众交了一篇不错的答卷。
崔导演被灌得直摆手，话都说不利索。
李贤宇收回视线，在知恩旁边的空位坐下，侧过头看着在和旁边的另一位演员说话的知恩。
“知恩啊，今天不会和上次一样‘喝多了’吧？”
知恩转过头来，面色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底氤氲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看清他的眼神有些慢，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聚焦花了比平时多半秒的时间。
“欧巴～你来啦。”
李贤宇微微皱起眉，伸手把她面前那杯酒拿走。
“怎么这次醉得这么快？”
知恩的目光追着酒杯走，眼看着它被放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不满地撅起嘴。
“呀～我的酒～”
她也不去抢，只是用筷子忿忿地夹了一口凉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声音含糊下来：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终于拍完了，开心吧……”
她顿了顿，睫毛低垂，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不过今天确实醉得有点快。”
李贤宇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不会又是装的吧？”
知恩抬起眼眨了眨，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微妙，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软绵绵的。
“才不是呢……我、我干嘛要装醉呀？”
她说话时眼神没有闪躲，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后的无辜。
李贤宇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被黄政民逮了个正着。
“哎西！贤宇！你小子！”
黄政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嗓门大得半间包厢都能听见。
“过来这边！躲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李贤宇苦笑，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看了知恩一眼，低声叮嘱：
“不许再喝了。”
知恩乖巧地点点头，撑着下巴冲他挥挥手。
“去吧去吧，欧巴就在对面，又不是看不到我。”
李贤宇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秒，还是起身挪到了黄政民身边。
屁股刚坐下，就被前辈一把揽住肩膀。
“你小子，《Hush》从头到尾，聚餐都没怎么来参加过！”
黄政民眯着眼睛，酒气扑面而来，“今天要不是让知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又打算缺席？”
“政民哥，我……”
“别解释。”黄政民另一只手已经拎起酒瓶，哐当一声墩在他面前，“迟到了怎么办？”
李贤宇认命地端起酒杯：“自罚三杯。”
“这还差不多，听说你的剧本最近开拍了？”黄政民满意的点点头。
“对，已经开始拍摄了……”
酒过三巡。
黄政民的酒量是出了名的深不见底，加上今天心情好，拉着李贤宇一直喝，烧酒瓶已经空了两个。
话题从《Hush》的收视率聊到他二十年前的出道作品，再到最近韩国电影界的青黄不接。
李贤宇的头已经开始发昏，用手撑着脑袋，努力保持清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知恩没有再喝酒，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望着他这边。
那双眼睛依然迷蒙，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场很有趣的演出，脸颊比刚才更红了。
李贤宇揉了揉眉心，朝黄政民求饶：“政民哥，真的不行了，明天还有拍摄……”
“你小子！”黄政民大笑，终于放过他，“下次得练练酒量啊！”
李贤宇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酒桌，走回知恩身边。
“怎么了？不舒服？”
他低头看她，她依然撑着下巴，仰起脸回望过去。
“嗯……有点，陪我出去透透气吧，欧巴。”
李贤宇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跟黄政民打了声招呼，知恩也朝周围人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身后的喧嚣被门板隔绝。
知恩走在他前面半步，李贤宇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发尾微微摇晃的弧度，没有说话。
推开店门，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知恩那件单薄的针织开衫在夜风里显得过于单薄，她抱着手臂，下巴缩进领口，回头看向她。
“绅士一点啊，作家nim～”
她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
李贤宇愣了一下。
“……出来也不知道多穿点。”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从身后披在她肩上，动作不算温柔，寒风趁机钻进了他只剩一件毛衣的身体，浑身颤了一下。
知恩被裹进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里，那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袖口长出一截，她低头看着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李贤宇正抱着胳膊，肩膀微微瑟缩，努力保持着镇定的表情。
知恩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她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声音闷闷的：“送我回去吧，欧巴。”
“啊？”李贤宇下意识往街边看了一眼，“不会又想去坐公交吧？最近疫情……”
“坐你的车。”知恩打断他，“叫代驾。”
李贤宇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他掏出手机，点开代驾软件。
知恩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头的侧脸，没有说话。
……
代驾到达时，知恩和李贤宇已经坐进车里，她靠着车窗，半阖着眼，脸颊依然泛着那层薄红。
十分钟车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停在知恩公寓楼下。
知恩推开车门，脚已经迈出去，却没有关上门，俯身，对驾驶座上的代驾说：
“我们到了，你可以走了。”
代驾愣了愣，侧头看着旁边的李贤宇。
李贤宇顿了一下。
“知恩啊，我也要用代驾回家。”
知恩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越过座椅递给代驾。
代驾看了看李贤宇，又看看她，识趣地接过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身影消失在街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贤宇捏着安全带卡扣，苦笑：“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不行吗，知恩。”
知恩绕过来站在他的车窗外，俯身望向他，脸被车内顶灯染上一层暖黄色。
“还是上来吧。”她眯起眼，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欧巴怕什么？怕像上次一样，不小心闯进我的卫生间？”
李贤宇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发现了！？
他以为那次自己演技很好，以为那场“什么都没发生”的戏码成功骗过了她。
“……对不起，知恩。”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无力和尴尬，“上次那件事是个意外，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
“我又没说你看到了什么。”
知恩打断他，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所以……你确实看到了，对吧？”
李贤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知恩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哼～果然……男人的话，信不了一点！”
她顿了顿。
“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追究你上次的事。”
李贤宇抬眼。
“那……”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上去？”
知恩弯下腰，双手撑着车窗，整个人探进车里，距离骤然拉近。
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疑惑与窘迫，他也能数清她眼底那些细碎的的光。
知恩的嘴唇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上去。”她的声音很轻，“……聊聊你和智妍的事。”
李贤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在街角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
他没有回答，知恩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过于亲密的距离，安静地凝视着他。
良久。
“……好。”李贤宇解开安全带。
知恩笑了下，从车门边退开，“走吧，大作家～”
她转身走向公寓进了电梯，李贤宇下了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谁也不说话。
电梯到了她所住的楼层，知恩按下密码，推开自己家的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空气中飘着她惯用的香薰味道。
“随便坐。”她换了拖鞋，径直往里走，“喝点什么？咖啡？水？”
“不用了，知恩。”
李贤宇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你说要聊我和智妍的事……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知恩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她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进客厅，在沙发正中央坐下。
她靠着沙发的靠背，手撑着头，侧脸慵懒地望着他，却带着猎人等待猎物入网的笃定。
“不过来坐吗，欧巴？”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吧？是……躲着我吗？”
李贤宇顿了顿。
“……没有。”
“那连坐下来的胆子都没有？我前面说了，不追究你把我……”
知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顿了顿，脸颊那层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却还是盯着他：
“……看光光的事了吧～”
李贤宇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去：
“那是误会……”
“误会也好，意外也罢。”知恩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过来坐。”
李贤宇沉默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刻意保持着距离。
“好了。”他看着她，“可以说了吧。你说我和智妍之间的事，是什么？”
知恩看着他，弯起嘴角：“我不知道哦～”
李贤宇怔了怔，“你不知道？！那你怎么……”
“但欧巴不是来了吗？”
知恩打断他，那双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带着猎人捕获猎物后的满足。
“这说明……你和智妍之间，确实有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她笑得愈发促狭。
李贤宇愣住了。
从她说出“智妍”那两个字开始，他的注意力就被牵着走。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多少？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诈他，而且，他中计了。
李贤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
“哪有什么秘密，智妍现在是我的女主角，我只是以为你误会了我和她之间有什么，所以才送你回来，顺便跟你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很稳，眼神也很稳。
但知恩挑了挑眉。
这个解释，太拙劣了，拙劣到像临时拼凑的借口。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坐的位置。
然后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陷在沙发里的他。
“是么？只是担心我误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颤栗。
“可是……”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座椅两侧的扶手上，距离骤然拉近。
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细节，那因酒精而泛起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却依然饱满，嘴里说着让他心跳加速的话。
“我和欧巴是什么关系？”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
“欧巴不是更应该担心雪莉，还有金泰妍会误会吗～”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故意拖长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住他。
“知、知恩啊……”
李贤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卫生间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天晚上的画面像被按下播放键，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
热水蒸腾起的雾气、玻璃门上模糊的人影……
“不许想！”
知恩的声音突然炸开，又羞又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