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时,夜已深了。
雪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装着彩色糖纸的空陶盆,另一只手与李贤宇十指相扣。
李贤宇则一手拿着她的星空笔记本和那个装满零碎自我的首饰盒。
在走进公寓楼前,雪莉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李贤宇察觉到她的迟疑,轻轻握紧她的手,侧头问道:“怎么了,真理?”
雪莉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楼道口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疲惫与释然之间的柔软神情。
“今天……我很开心,欧巴。”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
李贤宇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呢?”雪莉问,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今天……欧巴开心吗?”
李贤宇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我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说。”
雪莉固执地要求,微微撅起嘴,那神态带着不自知的娇憨。
李贤宇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分开时,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也很开心,真理。非常。”
雪莉笑了出来,那笑容在夜晚的灯光下绽开,像一朵终于舒展花瓣的花。
她重新牵紧他的手,脚步轻快地拉着他往电梯走去。
“快上去吧~欧尼应该在家等我们呢。”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却又多了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电梯平稳上升。
回到家门前,雪莉在推门进去的前一刻,松开了与李贤宇交握的手。
“欧尼~我们回来了~”
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归家的雀跃。
客厅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泰妍果然在沙发上等着,面前摊开着一本乐谱,电视开着静音,播放着深夜综艺。
她今天莫名地听从了李贤宇早前的建议,把积攒的一些工作邮件和行程确认都处理完了。
此刻身体虽然在这里,心思却早已飘向了明天——那个她既抗拒又隐约期待的全州之行。
听到雪莉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自然地露出微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雪莉放下抱了一路的陶盆,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泰妍身边坐下,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将头靠在她肩上。
“就随便出去逛了逛~然后回了趟之前的家,拿了些东西,还跟智妍一起吃了顿饭。”
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日常行程。
李贤宇跟在后面走进来,对泰妍点了点头。
泰妍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又迅速移开,有些不自然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内,怒那。”
李贤宇应道,将手中的笔记本和首饰盒轻轻放在茶几一角。
“怒那的工作都整理完了吗?”
泰妍沉默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嗯。”
李贤宇似乎并不意外,他将视线转向还黏在泰妍身边的雪莉,问道:
“我和怒那明天要回一趟全州。真理要一起去吗?”
雪莉闻言,从泰妍肩上抬起头,先是看向泰妍,眼里带着询问:
“欧尼,你要回家吗?是有什么事吗?”
泰妍没好气地瞥了李贤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你问他!非要拉着我回去不可。”
李贤宇对泰妍那小小的反抗置若罔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平静地向雪莉解释。
“怒那很久没回家了,我带她回去见见父母。”
“回家……见父母……”
雪莉听到这几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却似乎少了些刚才的自然,多了一层薄薄的外壳。
“你们去吧~”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语调甚至刻意上扬,显得轻松愉快。
“我明天一个人在家就好~有Zero和布林陪我呢,不会无聊的。”
泰妍看着雪莉,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底下的一丝异样。
她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个提议半是出于对雪莉状态的关心,半是出于私心。
多一个人同行,至少漫长的车程中不会只有她和李贤宇两个人面面相觑,那种密闭空间里无处可逃的尴尬,以及她无法控制的心乱,让她本能地想拉一个“缓冲剂”。
雪莉却摇了摇头,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那是欧尼的家,我就不去打扰了~而且叔叔阿姨见到欧尼应该很开心,你们好好团聚~”
她说着,作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今天玩了一天,我也累了。我先回房洗漱睡觉啦~欧巴,欧尼,晚安~”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李贤宇,只是对两人摆了摆手,便抱着自己的陶盆,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和首饰盒,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李贤宇和泰妍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门关上后,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好像……”泰妍先开口,眉头微蹙,“雪莉有点不对劲。”
李贤宇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明明之前和智妍吃饭时还那么开朗,回家路上也还好好的。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父母’吧。”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她最近才鼓起勇气,从那个充满过去阴影的地方走出来,对‘家庭’、‘父母’这些词,可能还特别敏感。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这么直接问她。”
泰妍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
“明明你只要不逼着我明天回去,就什么事都没有!让我在家陪着孩子不好吗?”
李贤宇起身,走到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认真。
“一码归一码。明天,怒那必须跟我走。”
泰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耳朵却微微发红。
“阿拉索阿拉索!你好烦!”
她说着站起身,有些慌乱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我要回房间了!”
“内~”李贤宇也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泰妍走到房门口,察觉到他跟在后面,猛地转身,脸上绯红一片,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呀!我、我还没洗澡!你等我洗完了再进来!”
李贤宇却上前一步,贴近她,低头看着她慌乱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怒那。或许,我可以在卧室等。”
“不、不行!”
泰妍用手抵着他的胸膛,感觉掌心下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你在客厅等我!等我洗好……再说!”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闪身进门,“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锁。
李贤宇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带着慌乱意味的窸窣声,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决心。
任重道远啊。
他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首尔不眠的灯火。
明天,将是另一场需要小心应对的、通往过去的旅程。
而此刻紧闭的房门内,和另一扇门后那个或许正在独自面对内心涟漪的女孩,都是他不能、也不会放下的责任与牵挂。
……
直到李贤宇在客厅与那只傲娇的布林周旋了好一阵,用零食和耐心的抚摸才勉强换来猫主子片刻的垂青时,卧室的门才被悄悄拉开一条缝隙。
泰妍红着脸探出头来,发梢还带着浴室氤氲的水汽,皮肤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游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晚:“我、我洗好了。”
话刚说完,就像受惊的含羞草般迅速把头缩了回去。
“内。”
李贤宇放下终于对他露出肚皮一秒的布林,起身走向卧室。
推门进去时,泰妍正背对着门口,假装专注地整理着梳妆台上那些早已整齐排列的护肤品瓶罐。
她的动作有些刻意,耳根通红,整个人都散发着“我在装忙请不要打扰我”的紧张气息。
李贤宇从她身后走过,衣角带起轻微的气流。
泰妍却像受惊般猛地转身,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你、你干嘛!”
李贤宇停下脚步,无辜地举起手中刚拿起的睡衣。
“只是来拿睡衣,怒那。”他的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泰妍顿时语塞,脸上更热了,在心里暗骂不争气的自己反应过度。
“你……你不会先说一声嘛!”
“怒那,”李贤宇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你有点无理取闹了哦。”
泰妍也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找茬,抿了抿唇,撇过头去不再看他,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李贤宇笑了笑,没再逗她,拿着睡衣走进了还残留着温热水汽的浴室。
门关上,水声响起。
泰妍这才松了口气,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规律而让人心慌的水流声,她感觉脸上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愈演愈烈。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烫得惊人。
这叫什么事啊!
为什么……为什么感觉像是寻常夫妻晚间例行的一部分?
金泰妍,你要清醒一点!
他在某种意义上可是“别人”的男朋友——虽然那个“别人”好像也是自己,但、但那不一样!
她心里乱糟糟地抗议着,可身体里某个角落却诚实地告诉她:
她对他升不起真正的怨气。
不仅没有,当他靠近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丝隐秘的、想要更靠近一点的渴望。
这认知让她更加慌乱。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用柔软的被子捂住自己发烫的脸,试图隔绝那些让她心跳失序的念头。
可越是不准自己想,那些画面和感受就越是鲜明——
他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气息,他看着她时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被子被悄悄拉下一条缝,一双眼睛露出来,眨了眨。
几秒后,整张脸都探了出来,非但没降温,反而更红了。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门打开,李贤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来,发梢还湿着,他用毛巾随意擦着头发,看向床上缩成一团的人。
“怒那,明天回全州,要带点什么礼物回去吗?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带给叔叔阿姨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泰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不用!”
“嗯。”
李贤宇应了声,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衣柜前,拿出今早收拾好的地铺,在靠窗的地板上铺开。
泰妍其实悄悄转回了头,看着他躬身铺床的背影,这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涩。
铺好后,李贤宇关了主灯,只留下泰妍那边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他在地铺上躺下,房间陷入一种暖昧的昏黄与静谧。
窗帘没有拉严,一丝城市的夜光从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李贤宇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怒那……今晚,应该不会梦游了吧?”
提起这个,泰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方才那点暖昧的慌乱瞬间被低落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不知道。”
“之前……有什么办法能避免吗?”
李贤宇侧过头,看向床上隆起的背影。
“怒那在未来的时候,如果感觉到状态不好,会怎么做?”
“……偶尔。”泰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顺圭会过来陪我一起睡。”
她没有说更多,没有说当顺圭也忙,当夜晚格外漫长难熬时,她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些记忆和情绪。
酒精是多数时候的答案,这也是为什么她的酒量在2020年变得那么“好”,好到足以麻痹神经,换取几个小时的空白。
李贤宇的心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绵密的痛楚。
“怒那……”他声音低沉,“很辛苦吧。”
泰妍没有回应。被子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需要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吗?”
他忽然问,语气像在哄孩子。
“李贤宇!”
泰妍猛地转过身,在昏黄灯光下瞪他,脸上带着被看轻的羞恼。
“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哄行不行!”
“可以。”
李贤宇从善如流,说完便安静下来,仿佛真的打算就此入睡。
泰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
被他关心,被他看穿脆弱,让她感到一种矛盾的安心与窘迫。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沉睡的遥远嗡鸣。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就在泰妍以为他已经睡着,自己也终于可以整理混乱心绪时——
床垫靠近她这一侧的边缘,忽然微微塌陷。
紧接着,一个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身体靠了过来,在她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手臂穿过她的颈下与腰间,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泰妍浑身一僵,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惊诧地低呼。
“李、李贤宇!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扭动身体,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
“别动,怒那。”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手臂却收得更稳。
“顺圭怒那不在。你也不想再次梦游,然后让真理发现,对吧?”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带着安抚的节奏。
“怒那。”他继续说,气息拂过她的发顶,“你拒绝不了我的。我知道。”
他的话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陈述事实。
泰妍发现自己最初的抗拒正在迅速瓦解。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在他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包围下,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份温暖。
可嘴里仍不放弃地抗议:“你、你趁人之危!你威胁我!你、你……无耻!”
然而,随着他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到她耳畔,随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那些斥责和拒绝的话,渐渐变得无力,最终消失在唇边。
李贤宇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内,是的怒那。”他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笃定。
“我在作弊。我和你——我们之间,是分不开的。这就是证明。”
他松开一只手臂,握住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牵引着,将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掌心下,心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带着生命的温度。
“一直抗拒我的话……”
他重复着那句曾对另一个“她”说过的话,此刻却对着这个更伤痕累累、更小心翼翼的她,说得更加郑重。
“就感受不到这种温暖了,怒那。”
泰妍猛地抬起头。
昏暗中,他的眼睛却仿佛格外明亮,像藏着一整片星河的深海,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吓得她立刻低下头,将发烫的脸埋回他胸前。
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不自觉地更贴近他,直到完全陷入他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按在他心口的手,也没有抽回。
“……就、就今晚!”
她闷闷地说,声音细如蚊蚋,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给自己的台阶。
“内。”
他应着,声音里带着笑意。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泰妍的身体微微一颤。
“李贤宇……”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困惑和认命般的叹息。
“你为什么老是作弊……为什么非要让我……喜欢你……”
“我打算爱金泰妍很久……从来没有过放弃的念头。”
泰妍屏住呼吸。
“……所以,”他继续,声音低缓,像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我会一直努力……努力让怒那,重新爱上我。”
“你……”
泰妍的声音带上一点哽咽,又努力想显得凶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