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说着说着,不由得顿下话头,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只是我此前去县里,听来往的人说汉军在北边分地,而且每亩只征田税一斗。”
“除了减了田赋外,他们还免除了徭役和杂税,你们说百姓的日子能不好吗?”
“真的假的?”左右几个乡民忍不住开口,都有些不敢相信。
倒不是他们疑心病太重,而是这世道将人折磨了太久,使得人与人间都充满了猜忌。
对此,少年人也不生气,而是专心解释道:“我起初也不信,但你们想想,这几年我们听说的汉军的消息,有哪件是坏的?”
“不是说他们打跑了恶霸,就是说他们开仓放粮,均了田地。”
“要是他们真有什么坏的地方,北边早就有人逃到南边,把消息传过来了,至于到现在都人人叫好吗?”
“这些年除了衙门的衙役,你们见到几个人说汉军不好的。”
少年人说罢,附近的几个乡民也不由得点头表示附和,而少年人见众人这样,不由得说道:“反正日子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
“要我说,如果汉军真的打过来,我马文彪第一个就提着锄头去砸了那该死的县衙!”
马文彪这番话说罢,左右两名与他年龄相仿的矮个少年也纷纷点头:“算我一个!”
其他几个中年汉子都有了家眷,不敢说他们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只能摆手道:“行了,干活吧。”
“嗯!”马文彪闻言点头,接着便埋头干活。
在他用力干活的时候,空中高悬的太阳也渐渐西斜。
随着太阳西斜,空气中的暑气渐消了些,干活也舒服了点。
不多时,那两个衙役也吃饱喝足,骑着驴子,扛着牌子便从乡道经过,朝着七八里外的白市驿走去。
他们从田间经过时,马文彪和几个乡民不由得直起腰来,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半晌,他们不甘的低下头来,继续埋头干活。
两名衙役可不知道这些乡民的想法,亦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两人骑驴走了七八里路,不多时便来到了白市驿。
白市驿是个大驿站,位于二郎关去璧山县的官道上,平日里来往客商不断,热闹得很。
可如今因为打仗,驿站内外也没有了太多客商,有的只是押运粮草的民夫,传递军情的塘骑,还有随军买卖的随军商人。
此处驿站距离二郎关不远,所以衙役们都在此处集结,并向在此处休息的县丞汇报。
璧山县的县丞唤王文进,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青布袍子,看着倒像个读书人。
他原本在县城里坐衙门,可自从秦良玉的大军驻扎在二郎关,他就被派到白市驿来,专门负责粮草运输,直到将粮草交予督粮官方才结束。
这差事不好干,稍有差池,粮草跟不上,便是要被惩处的。
正如当下,王文进为了筹够粮草,只能要求各乡里不得私下卖出粮食。
他心里清楚,这价钱确实低了些,可他也没办法。
县里没钱,军里也没钱,只能压价到八钱银子来收粮。
压价收,好歹还能给些银子,总比强征强抢强些。
若是连将士的粮草都筹措不足,那时局不知道会比现在乱多少,说不定百姓连性命都丢了。
“唉……”
长叹口气,王文进便缓缓起身,从驿站隔壁的院子走了出来。
瞧见他走出,原本还如游勇散兵般的衙役们,此刻也纷纷集结到了他的面前。
“各乡里夏收麦子、豆子不得藏私,每石八钱银子的消息,传出去没有?”
“传出去了!”
王文进开口询问,众衙役纷纷回应,仿佛排练过一般。
只是当王文进目光扫视过来的时候,不少衙役还是不由得有些心虚。
不过他们也清楚,王文进这些大人物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亲自下乡去探查消息,所以面对这目光,他们不仅没有露怯,反而挺直了脊背。
眼见他们这般,王文进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道每石八钱银子的价格虽然比市价略低些,但也不至于饿死那些乡民。
毕竟璧山县附近都是山林,便是寻野菜野果也不至于饿死才是。
“都退下吧!”
“是!”
王文进招呼众人散去,而他则骑上了驿站的马,独自南下五里外,去寻秦良玉禀报此事。
五里路程对于骑马疾驰的王文进来说不算远,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几座营盘。
营盘扎得极严整,寨栅坚固,箭楼高耸,营外巡逻的明军更是一队接一队。
王文进来到了由白杆兵巡逻的营盘,不多时便通过了检查,被两名白杆兵带着朝里走去。
走入营内,他沿途见到了不少白杆兵正在操练,还有些工匠在角落打造兵器,叮叮当当的锤声不绝于耳。
在他看来,这些白杆兵确实很精悍,若二郎关的明军都如白杆兵这般,兴许还真能剿灭贼兵。
可惜,王文进很清楚二郎关这两万多大军的水分有多大。
不提此前被调走的两营精锐土兵,单说剩下的这两万多土兵,其中大半都穿着单薄的皮甲和漆甲,也不知道真的打起来,这些人能否如期收复巴县。
这般想着,王文进也来到了秦良玉的牙帐外,并见到了两名白杆兵示意他上前。
“璧山县县丞王文进,求见老太保。”
“进来吧!”
秦良玉的声音从帐内传来,王文进闻言便起身走进了帐内。
待到他走进帐内,只见此时帐内除了秦良玉外,还有已经与王文进熟悉的马万年、秦佐明等将领。
王文进没有贸然禀报自己的事情,而是站在队伍末尾,小心翼翼看向主位的秦良玉。
此时秦良玉手中拿着份急报,眉头紧锁,而帐内的将领们脸色也不好看。
帐中气氛压抑得厉害,这令王文进心底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胡思乱想的同时,主位上的秦良玉也放下急报。
见秦良玉有所动作,马万年当即禀报道:“贼兵左右夹击成都,若是蜀藩失陷,我们恐怕都要遭到牵连。”
“依我之见,不如留兵驻守二郎关,派白杆兵回援成都。”
“是极!”秦佐明也点头附和了此事,而帐内其余将领也尽皆点头。
“老太保,成都要紧!”
“请老太保决断!”
将领们的建议之声不断响起,而王文进则是被这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成都就要被贼兵包围了?
他记得半月前,还在说汉军主力在灌县和潼川。
这才几天,怎么就左右夹击了?
王文进脑内乱成一团,而主位的秦良玉则是开口道:“成都丢不了。”
她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帐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若是成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傅督师必然会派出快马,从老身此处分兵。”
“眼下成都还未有消息传来,那便说明时局还未有那么糟糕,你等也不必自乱阵脚。”
秦良玉草草安抚了几人,便岔开话题看向王文进:“王县丞,粮草之事可曾准备好了?”
“回老太保。”王文进脑子里乱得不行,但还是乱中求稳道:“下官已经传令给各乡里收豆麦做军粮了,价钱也给的公道,想来能就近收到不少粮食。”
“只是县衙中存银不足两千,恐怕收不了多少粮食……”
“无碍。”听到王文进的话,秦良玉开口安抚道:“军中尚有五千多两银子,应该够买一批了。”
“剩余的粮食,便等傅督师那边传来消息,再向傅督师请饷也不迟。”
“是……”王文进心中松了口气,接着便退回了位置上。
见他退下,秦良玉也收回了目光,看向马万年和秦佐明道:“你们若是实在担心,便派出快马前往成都看看。”
“若傅督师真的要求老身分兵,老身绝不会推诿。”
“姑母,我们……”马万年与秦佐明见自家姑母这么说,连忙想要改口。
只是不等他们改口,秦良玉便抬手道:“军中没有什么姑侄!”
“传老身军令,派塘骑往成都去,询问傅督师是否需要分兵回援!”
见秦良玉如此,马万年与秦佐明乃至众将都不由得低下头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只是千言万语难以说清,众人最终还是躬身应下此事。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