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贺人龙便深揖起身,亲率麾下两千家丁及数百炮手,还有民夫与盾车前往了南边的宁羌城。
在他走后,洪承畴仍旧目光不动地吩咐道:“传令。”
“各炮手装入炮弹,炮口垫高三寸,闻哨放炮。”
“是!”听到洪承畴的军令,守在他跟前的谢四新与黄文星便立马传达军令。
不多时,军令便传到了指挥炮手的孙守法和曹鼎蛟面前,二人开始吩咐炮手操作火炮。
与此同时,汉军那边已经趁着吃饭时,令民夫挖掘了壕沟,构筑了壕墙和炮壕。
十八门三千斤红夷大炮及二十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摆在炮壕内,不同的是,红夷大炮的炮口对准了洪承畴所处的营寨,而佛朗机炮的炮口则是对准了里许外的大青山阵地。
前者距离汉军三里,后者不过里许,所以需要特别调整。
“哔哔——”
“轰隆隆!!”
当明军营地哨声响起,大大小小的五十门火炮开始朝着汉军方向炮击而来。
与此同时,汉军火炮阵地上也响起了炮击声,炮弹同样呼啸着砸向了明军营盘方向。
这种情况下,明军的大将军炮炮弹率先落下,距离汉军方阵还十分遥远。
紧接着便是千斤红夷大炮的炮弹,它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砸在了火炮阵地面前,化作跳弹被防炮墙挡住。
唯有三千斤的红夷大炮炮弹呼啸着击中了防炮墙,竹篾与泥沙飞溅如雨落下。
倒霉的几名炮手被竹篾误伤,但很快便被军医带了下去。
与此同时,汉军的炮弹则是划过长空,朝两个不同方向砸去。
五百斤佛朗机炮的炮弹击中了里许开外的大青山壕沟防线,而三千斤的十八枚红夷大炮炮弹则是呼啸着击中了明军的羊马墙。
看似坚固的羊马墙被击中后,簌簌落着灰尘,而更多的炮弹则是呼啸着砸入营内。
“他们的炮,怎么比我们的威力还大些?”
谢四新与黄文星亲眼见到汉军红夷大炮的威力后,当即便有了这种想法。
他们得知汉军有红夷大炮时,当即便知晓了自家督师为何要和刘峻决战。
当时他们以为汉军的红夷大炮与自家的没有两样,现在看来,这种观点错得离谱。
对此,洪承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的盯着战场。
随着炮击结束,洪承畴这才开口道:“千斤大将军炮尽数调离此处,前往南营辕门外三百步,继续朝宁羌城炮击。”
“余下红夷大炮,继续炮击贼兵。”
洪承畴将距离不够的火炮用于炮击宁羌城,将阵地前移三百步,为的就是杀伤汉军坚守的区域。
在他调整的时候,双方的红夷大炮还在持续不断地互射,保持着一盏茶一轮炮的频率。
两盏茶后,随着汉军第二轮炮击结束,洪承畴便低头看向谢四新道:“派人将贼兵的炮弹尽数收集来此处。”
“是!”谢四新应下,随后便连忙派人去收集贼兵的炮弹。
一盏茶后,随着汉军与明军再度炮击,待硝烟被寒风吹散,洪承畴脚下的鼓车前,已然摆上了三十余枚炮弹。
这些炮弹都是十六斤大小的炮弹,而且炮弹的铸造技术显然比明军的要高超些。
“三千斤……技术比我们的更好。”
洪承畴眯着眼睛看向这批炮弹,而谢四新也作揖道:“他们的炮弹铸的比我们好,威力也更大,看着……看着……”
谢四新踌躇几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看着应该是铸炮工匠铸出的炮弹,不像是随便寻的工匠铸的。”
“呵呵……”洪承畴闻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声笑容很轻,但却带着丝苦涩。
若是刘峻开始便把红夷大炮搬出来,那他根本就不用着急进攻宁羌城,而是可以将这件事直接禀明京师。
毕竟,铸炮不是捏泥人,而是需要从寻矿、选料、建炉、制模开始,继而浇铸、镗孔、试放……
这些步骤,都是要靠银子和时间堆出来的。
哪怕他洪承畴已经有了红夷大炮,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陕西怎么可能凭借实物就能摸索着铸出红夷大炮,而且还是三千斤的红夷大炮?
若是开战前便知晓此事,他完全可以禀明京师,将战事延后再打。
可惜现在战事已经开打,这批炮弹和汉军红夷大炮的情报,只能在战后作为证据来洗清自己的冤屈,却无法制止已经开始的战事了。
想到此处,洪承畴深吸了口气,继续将目光望向了西线的战场,同时不由得看向了太阳。
太阳渐渐西斜,但起码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彻底落山。
现在的他们,需要利用好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将战事拖到第二日,力求趁夜夺下宁羌。
“杀……”
在洪承畴这么想的同时,宁羌城那残破的北门也迎来了新的明军队伍。
贺人龙所率的家丁和民夫来到城门甬道下,涌过甬道内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残破的盾车,最终进入了城内。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由砖墙构筑而成的内城第一道城墙已经被王承恩率部拿下,此刻王承恩正在猛攻第二道城墙。
得知贺人龙到来,他立马率部撤了下来。
此时王承恩本人的情况极为不好,不仅甲胄染血,就连胡须都被烧焦大半。
他来到贺人龙面前后作揖,当即将所知的情况禀报出来:“贺军门,贼兵狡诈,以鸟铳及擂石滚木杀敌,你须得好生防备。”
见王承恩这么说,贺人龙则是轻笑道:“放心,督师让我带来了这个。”
他侧身露出后面的五门大将军炮,接着吩咐道:“你先带家丁下去休息吧,最迟一个时辰,我定然拿下内城。”
“好!”王承恩见到大将军炮,脸上也如释重负的露出了笑脸。
他开始率领家丁退了下去,而贺人龙也朝着炮队百总咧了咧嘴:“瞧见那堵破墙没?”
“教你麾下将士将火炮放平,直接轰过去!”
“是!”百总连忙应下,随后令民夫将五门火炮推到了第一道城墙的豁口处,以城墙为掩体,开始填充药子与炮弹,最终引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燃起,橘红色的光点在暮色中急速变短。
贺人龙见状矮身捂耳,随后耳边便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轰!!”
巨响在狭窄的街道中被放大、挤压,变成一种震碎五脏六腑的闷雷。
炮口烈焰喷吐的瞬间,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挫,车轮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尖叫。
炮弹化为模糊的黑影,平直地沿着青石板街道急速蹦跳、滚动,狠狠砸在百步外的第二道城墙上。
“砰!”
刚刚放松几分精神的汉军在听到炮声后,下意识便要躲避,但随后便感觉到了身下城墙不断震动,墙面也顺势凹陷了进去。
“继续!”贺人龙见状,摇晃着脑袋催促炮手继续,炮手则是开始清理炮膛。
“直娘贼的,狗官军调炮来了!”
西城墙上,亲兵的谩骂声在王通耳边响起,他扶着垛口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城外,只见汉军旌旗已然出现在了三山坝的西侧,并不断以火炮进攻守在中线的明军阵地。
胜利在望,可王通环顾左右,只见城墙上还能站着的弟兄,几乎人人带伤,眼窝深陷。
他们望向他的眼神里,除了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哪怕他们都能看到援兵的身影,可那不断涌来的明军却令他们生出了种绝望感。
“守住!总镇已经带兵到了城外!”
“只要守住,咱们就能脱困了!”
王通重复着这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随后亲自来到了一尊火炮面前,将炮口掉转向城内的贺人龙所部。
“炮手放炮,教这狗杂种知晓,在城内放炮的后果是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