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值了!”
寅时四刻,在天色还偏向灰蓝的时候,坐落在安昌河旁的安县城北门楼子下的明军则叫嚷着换起了值。
“还有两刻钟,起来这么早作甚?”
马道上,明军队长探出头,俯瞰着前来换值的众人。
只见来人是他的同乡李四福,以及李四福麾下的十二名兵卒。
他唤李德柱,今年二十出头,比李四福大一岁,眉毛有些寡淡,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刻薄。
二人同乡出身,当初一同参军并被调到了安县。
背井离乡的经历,使得二人关系愈发亲近,所以同为队长的二人,经常借着换班的机会寒暄。
二人的关系,也差不多代表了二人麾下的兵卒关系。
因此当李四福带人走上马道后,那些相熟的兵卒已经凑到一块闲聊。
李四福和李德柱没往人堆里挤,而是走到门楼柱子下,背靠着冰凉的柱子,面对面站着。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了,昨晚那清汤寡水的菜粥,吃下去还没两个时辰,我便饿了。”
“好在我此前在街上买了不少饼子,不然怕是撑不到这会儿,便饿得犯困了。”
李四福调侃着昨夜的饥寒,李德柱闻言则是顺势啐了口唾沫:“这营内虽说不缺吃喝,但也不让人吃个饱,还得额外用军饷买粮吃。”
“这搬下去,到了岁末怕是连十两银子都攒不下来。”
他的这番话,使得气氛沉默了会儿,但也没有沉默太久便被李德柱自己打破了。
“细细想来,我们也来了安县近半年了。”
“我记得刚来的那几日,便是值夜都不敢离开人去撒尿,生怕一转头,贼兵就摸上来了。”
“如今在这里守了半年,结果贼兵往成都去了,你我运气还真不错……”
李四福闻言看向李德柱,双方对视一眼,接着都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安静的马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不远处的那些兵卒扭头看他们。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不自觉跟着咧起了嘴。
片刻过后,随着肚子里的气笑完了,李四福也松了口气。
“眼下贼兵往南走,我们这从前边成了后边,日子总算能松快些。”
“松快?”李德柱见这个同乡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不由得摇摇头:“我看未必。”
“那贼兵要是打下了成都,往后肯定还会来打安县。”
“要是打不下成都,贼兵还是要来打安县,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都安生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并打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饼子,递给李四福道:“吃些,等会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是最冷的,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嗯!”李四福没有推脱,接过饼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这饼子,他便边嚼边说:“等这仗打完了,你想过往后做什么营生?”
李德柱将剩下的饼小心包好,塞回怀里的同时回答道:“自然是回村买地。”
他说得特别认真,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我算过,你我月饷一两五钱,攒个七八年便能攒下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能在村里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转头租出去,每年起码能收获二十石,够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不由得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显得十分明亮。
不过面对他这番话,李四福却忽然笑道:“二十亩地的租子,怕是娶不起女子,养不起娃娃。”
李德柱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也是……那得多干几年。”
他抬起头,像是在算数:“我今年二十,起码还能干十五年,那时候……应该够了吧?”
“十五年……”李四福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肯定道:“十五年肯定是够了,不过就怕那个时候天下不太平。”
他这话说出,城外集市外突然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使得二人中断了对话。
如今的时局,便是他们这些农家出身的人都能看出不太平,因此他们也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己的未来。
想到未来,李四福不由得压低声音:“你说贼兵那边,是不是真的在均田减赋?”
面对这个问题,李德柱没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靠近后才道:“谁知道呢?”
“这世道,跟村里吵架一个样,这家说那家偷奸耍滑,那家说这家小偷小摸。”
“闹来闹去,最后谁还在乎,不都是糊弄着就过去了吗?”
“要是贼兵真的打过来了,大不了我们就把这身皮脱了,偷偷跑回村里去。”
“你我是来混饭吃,赚银子的,可不能把性命搭在这里,家里可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嗯”李四福点点头,刚准备要说什么,却忽的听到了刺耳的木哨声。
“哔哔——”
当哨声响起,两人同时看向对方,身体僵住。
“什么声音?”
“哔……哔哔——”
李德柱的问题还未得到解答,便听见哨声又响了,并且这次更近、更急。
“外边!是外面有哨声!”
李四福提醒着,接着便朝女墙扑去,与李德柱守在垛口间,拼命往北眺望。
此时天色已经够亮了,能看清集镇的屋顶,也能看那滚滚而来的安昌河,更能看清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山里蜿蜒出来。
正因如此,他们隐隐约约看清了官道尽头正有快马疾驰而来,并不断吹哨。
“哔哔——”
“敌袭!!”
李四福突然大喊,而这一声大喊也叫醒了四周愣在原地的兵卒们。
“敲钟!”李四福转身就往城楼跑,同时回头提醒着这些兵卒。
这些兵卒愣了一瞬,随即扯开嗓子:“敌袭!敌袭!”
“咚咚咚……”
在他们的叫嚷下,钟鼓声先后作响,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安县百姓。
与此同时,李德柱也跑下了马道,令人将城门打开一条通道,让哨马入城躲避敌军追击。
跑入城楼的李四福则是令人放下吊桥,与甬道内的李德柱配合着。
在他们的配合下,数名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踏上吊桥后便疯狂呼喊:“拉桥!!”
城楼上的李四福听到这话,当即带人转动绞盘,将吊桥重新拉了起来。
快马冲入城内,李德柱也顺势关上城门,放上城门栓。
做完这些,李德柱立马带人跑回了马道,找到了李四福并向外眺望。
只见快马来时的官道上,此时已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这队伍尽皆赤色,延绵里许的朝着安县靠拢。
与此同时,城外集市的百姓也纷纷走上了街道,并见到了戒严的安县城,以及北方沿着官道不断靠近的汉军。
“贼兵来了!!”
“逃!快逃!”
“往哪逃,吊桥拉上去了!”
“往南边逃!快往南边逃……”
尽管汉军均田减赋的名声早已在刘峻的授意下,通过各县谍子传开。
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种宣传就与人见到蛇的举动相似。
不管蛇有毒没毒,人的反应始终是躲开,而不是去亲身体验它有毒没毒。
正因如此,安县城外的集市顿时混乱了起来。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汉军的移动速度很快,只是半盏茶时间,数千汉军便彻底包围了整个安县。
这样的情况,令刚刚率军赶到马道上的明军游击王之参脸色大变。
尤其是当他看到这支汉军尽皆骑马的时候,他心里更是生出了几分绝望。
“这是骑兵……都是骑兵!”
王之参并非是那种纸上谈兵的将领,而是真正跟着堂兄王之纶在雅州、茂州等处镇压过西番、啰啰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