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陆之褀外,王裕心与刘嘉遇也分别坐在堂内的主位左右,见到陆伯明到来,三人纷纷投来目光。
陆伯明走入其中后,旋即对三人作揖,接着回答道:
“秦王殿下身体抱恙,王府上下由世子主持,不过世子他……”
陆伯明顿了顿,给了三人思考的时间,随后才低头道:“世子并无发难的意思,而是笃定了孙抚台不会对王府下手。”
“果然如此。”王裕心忍不住抱怨起来,同时向着陆之褀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之褀尚未开口,身为左参政的刘嘉遇便忍不住道:“这几位毕竟是旁支扶正,目光短浅倒也正常。”
刘嘉遇仿佛在为众人出气,直言不讳的道出朱存机父子的身份。
大明二百余年时间里,秦王府一系多次绝嗣,前后经历多次庶出、旁系扶正的戏码。
现如今的秦王朱谊漶,便是接替了自家早亡哥哥的爵位,如此才当上的秦王。
不过他这位秦王,可以说将小家子气四个字上演的淋漓尽致。
除非天子要求诸藩助饷,不然便是总督到来,也说不动这位助饷。
南边瑞王助饷的事情,没少传到关中来,但奈何这位秦王就是油盐不进,哪怕李闯、高闯几次打到西安城外,他也不动如山。
想到此处,陆之褀等人心里埋怨更甚,但眼下却不是批判的时候。
陆之褀深吸了口气,接着隐晦说道:“孙抚台如此行径,料想用不了几日,消息便会彻底传开了。”
“这几日,凡孙抚台吩咐,尽力操办便是,勿要生出事端。”
陆之褀是浙江人,他根本不在意孙传庭将如何追剿关中官绅们拖欠的钱粮,只要孙传庭不把火烧到他身上就行。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他,就连王裕心和陆伯明也是这么想的,唯有刘嘉遇眼底闪过意动之色,但明面上并未表露出来。
几人的商议十分简短,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未曾过去,便各自起身离开了布政司衙门。
只是在他们离开布政司衙门的时候,布政司不远处的某处酒肆三楼也顺势关上了窗户。
合上窗户,雅间内顿时变暗了许多,而合上窗户的孙枝秀也转过身来,看向了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吃着饭菜的孙传庭。
“抚台,他们出来了。”
“嗯。”孙传庭应了声,接着又埋头吃了几口饭菜,直到腹中感到踏实,他这才用粗布擦了擦嘴,接着收起粗布,将目光投向了孙枝秀。
“从进门到出来,前后不过一刻钟,想来王府并不想多生事端。”
孙传庭这般说着,孙枝秀则是走过来坐下,脸色凝重道:“眼下诸镇积欠三百多万两银子的欠饷,咱们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不止是援剿官兵的军饷会被积欠,抚标营的军饷也……”
“不用担心。”孙传庭打断了孙枝秀的担忧,语气给人种踏实的感觉。
“五日前,我便已经奏表送往了京城,想来过几日陛下便能收到奏表了。”
孙传庭缓缓起身,来到窗户旁拉开缝隙,透过缝隙看向了那因为宵禁而空荡荡的街道。
“陕西的局势太乱,宗室、官绅、军屯及流民等问题挤在一起,故而难以处理。”
“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来钱粮和铁料,将我麾下抚标营扶正,保证其钱粮充足。”
见孙传庭这么说,孙枝秀皱眉道:“可局势这么乱,我们该如何处着手?”
“何处?”孙传庭闻言打断了他,侧过身子带着笑意看向他:“莫不是忘了,你我是何出身?”
孙枝秀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试探道:“您是说……”
“军屯!”孙传庭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同时继续说道:
“陕西将门颇多,诸如左、贺、杨、尤、王等家皆有家丁及私兵,故此清丈军屯之事,不宜牵连过广。”
“好在这些将门多在边镇,而关中仅有赵、张等几家将门。”
“这几家将门虽有家丁,数量却不敌我麾下秦兵。”
“只要能将这几家麾下的卫所屯田清丈出来,再将这些屯田以‘官三军七’的租子发给军户耕种,府库每年便可增银六十万两。”
“凭此六十万两,足以操练三万秦兵,届时不论是剿贼还是收复辽东,皆为朝廷劲旅!”
孙传庭走到孙枝秀面前坐下,眉宇间的盛气,使得孙枝秀都不由晃神片刻。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接着皱眉道:“关中将门,以赵光远、张天礼两家为主。”
“赵光远拥兵三千,据守华州一带。”
“张天礼拥兵千余,防备商洛流寇。”
“我军今日虽得了武库的甲胄军械,但始终操训不足,而汉中与诸镇都需要钱粮,恐怕没有时间供我们收拾二人,并清丈屯田。”
“是……”孙传庭承认了摆在面前的局势,但他始终气定神闲。
相比较他,孙枝秀就有些着急了。
不过不等孙枝秀开口,却见孙传庭缓缓抬头看向他:“发谕帖,召西安城内各官绅将门于三日后赴宴巡抚衙门!”
“不发给监军太监和诸王府吗?”孙枝秀好奇询问,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发给他们也未必会来,来了也不会送礼,那还发了作甚?”
“送礼?”孙枝秀错愕,惊讶道:“抚台你是想用他们的礼物来犒军?”
“嗯。”孙传庭波澜不惊的应下,同时看向远处烛台的烛火。
“明日你带兵前往军器局,将军器局好好整顿干净。”
“除此之外,令西安城内所有匠户前往军器局服均徭。”
“集西安众工匠,哪怕不如太原府军械产出,也不会逊色多少。”
“一个月后,抚标营的秦兵需得尽数穿上甲胄,以待汉中生变……”
见他突然提到汉中,孙枝秀疑惑道:“洪督师已经率军驰援汉中而去,汉中还能有什么变化?”
“以洪督师麾下兵马,加上汉中等处兵马,我军不少三万人。”
“高闯虽势大,但已然钻进了洪督师的口袋里。”
“哪怕川北的刘峻出兵,也未必能在洪督师手上讨得好处,咱们还需要担心吗?”
孙枝秀不解,而孙传庭在提起汉中的事情后,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洪督师聚兵三万,本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然高闯狡诈,刘峻阴险,我等多手防备,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准备要好。”
“秦兵那边,明日起我亲自前往军营操训,从每部到每哨,都需要按照我定下的规矩操训,不可擅自改动。”
“是!”孙枝秀见孙传庭提起操练兵马的事情,他连忙作揖应下。
见状孙传庭便起身走向了楼下,而孙枝秀也紧跟着走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酒楼,来到街上时,尽管还有些余晖照在街上,可百姓却早早回到了家中。
望着空荡荡的大街,孙传庭耳边隐约能听到街上其他酒楼的热闹,不由得看向门口等着伺候的伙计。
“如今宵禁,酒楼内吃酒歌唱的又是何人?”
由于孙传庭换了常服,伙计只能看出他并非普通人,所以面对询问,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闻今日有大官前来,想来是那些大官与官员在街上吃酒。”
“吃酒……”孙传庭略微眯了眯眼,侧目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
“吃吧,尔等能吃酒的日子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