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船上的侯采瞪大眼睛看着这幕,这种骑兵直接冲阵,还能瞬间冲垮的情况,他只从自家从父侯良柱的口中听过。
听闻萨尔浒之战、开原之战中,建虏都曾以铁骑冲垮过明军阵脚,但侯采当初只是当做故事来听。
如今来看,自家从父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是自己坐井观天罢了。
“额啊!!”
“唏律律……”
“嘭……”
远处,当汉军阵中的刘峻看着汉军轻骑竟然真的击垮了王之纶所部,这不由得令他看向了陈锦义。
陈锦义见状也微微低头示意,解释道:“若是这上万大军都是秦良玉麾下白杆兵,末将自然不敢冲阵。”
“只是这王之纶、溪峒等土兵昨日便被我军打得几欲崩溃,士气大跌,故此末将才有把握能以铁骑破阵。”
“如今大阵被破,便是总镇出兵的时候了。”
陈锦义说完,刘峻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庞玉:“吹号,正兵压上,缠住秦良玉的前军!”
“是!”庞玉应下,随后拿起令旗挥舞,旁边的旗手也自然吹响号角。
“呜呜呜——”
号角声作响,四千汉军步卒顿时收紧队伍,结阵朝着大溪口压进。
在他们压进的同时,秦良玉也听到了号角声,连忙道:“秦佐明!”
“末将在!”秦佐明连忙应下,而秦良玉也道:“你亲率一总白杆兵开道,将后军贼兵精骑咬住,掩护溪峒的披甲兵后撤至江岸,令侯采放炮阻敌!”
“是!”听到秦良玉的吩咐,秦佐明当即从两千多白杆兵中抽走六百多人向后军靠去。
在他移动的同时,大纛下的令旗也不断挥舞,而座船上的侯采接到消息后,当即便开始下令继续放炮。
他不敢对正在搅乱后军的汉军精骑放炮,生怕误伤到秦良玉所部,但对于天边的汉军步卒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轰隆——”
炮声作响,数十枚炮弹呼啸着砸向汉军的方阵,但由于距离太远,火炮太轻导致威力不足,并未打到汉军队伍。
好在侯采也没有气馁,而是继续下令放炮,不断校正炮口的高度来炮击汉军。
这种情况下,随着汉军迈入三百步的距离,铁炮弹也呼啸着击中了汉军的队头。
一斤重的炮弹击穿了队头的长牌,并接连击穿了两名汉军的身体。
后方的汉军连忙补位,同时加快脚下步伐。
两轮炮击过后,汉军迈入了二百步的距离,而侯采也顾忌误伤秦良玉所部而不敢继续放炮。
与此同时,秦佐明所率的六百多白杆兵来到后军,而此时的后军已溃。
王之纶所部像被踩碎的蚁穴,溃兵正涌向江滩,争船、踩踏、哭嚎。
汉军精骑正在那片混乱中来回收割,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片血雾。
王之纶在副将和家丁的掩护下上了船,而其余溃散的营兵则是不断砍杀那些溪峒土兵,争抢船只逃命。
王之纶脸上还留有活下的侥幸之色,反应过来后才四处张望。
只见十余艘船上都是自己的营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起码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他看向北岸,只见汉军的精骑还在纵横收割,心里不由得对秦良玉所部是否能活下而产生了怀疑。
“放箭!”
随着秦佐明率领白杆军来到此时化作中军的后军,他开始率领白杆兵和溪峒土兵以弓弩还击。
汉军的精骑见状,当即开始朝着左右两翼撤去,同时挥舞令旗,将旗语传递给远处的陈锦义。
陈锦义眼见溪峒的铁甲兵和白杆兵稳住阵脚,他没有贸然用铁骑去冲击秦良玉所部阵脚,而是挥舞令旗,令精骑用骑射咬住秦良玉所部两翼,等待汉军步卒咬住正面的白杆兵再伺机而动。
骑射对阵步射,自然是骑射吃亏。
只是汉军精骑披有棉马甲,明军的箭矢很难在三十步外对他们造成死伤,唯有鸟铳需要防备。
可惜秦良玉所部的鸟铳甚少,每次放铳都只有小片硝烟。
这种情况下,当汉军步卒压上来的时候,秦良玉的额头也不免生起了细密的汗珠。
“稳住阵脚,向江岸缓步撤军!”
秦良玉心知自己不能倒在这里,如果自己倒下,那傅宗龙那边孤立无援,而铜梁等处的马万春、刘国能等部也将成为孤军。
哪怕他们撤回川南,但面对汉军的兵锋,恐怕也无法坚守太久。
她必须带着白杆兵和溪峒铁甲兵撤往江津,如此才能有保住川南的机会。
在她这么想的同时,五千多大军在哨声中开始缓缓列阵向南移动,而汉军则步步紧逼。
眼见大军逼近江滩,可江滩上却没有船只,上百艘小船都被划走,而他们只能等待船只返回。
在此期间,他们必然要与汉军短兵交战。
“放!”
眼看着汉军逼近,明军将领率先沉不住气地下令放箭。
五十步的距离下,箭矢确实能压制着汉军,但汉军的脚步却并未停下,也没有以弓箭反击,而是顶着箭矢不断靠近。
“哔哔——”
“噼噼啪啪……”
哨声再次响起,这次袭来的是明军中为数不多的数百支鸟铳。
这些鸟铳的弹丸击穿了汉军的长牌,为此倒下的汉军不在少数,但随着鸟铳打光,明军只能继续以箭矢杀敌,而汉军则是逼近到了二十步。
“骑兵准备!”
后方,陈锦义眼见距离逼近,他再次向旗兵下令。
旗兵见状举旗挥舞,而前线的汉军也迈入了十五步的距离。
“哔哔——”
忽的,哨声响起,汉军立定的同时,长枪手缓缓蹲下,而长牌手也撤开了长牌。
汉军的上千名鸟铳手瞬息间暴露在明军面前,明军则是举起藤牌长牌防御,箭矢压制。
“噼噼啪啪——”
浓重的硝烟升起,紧接着便是络绎不绝的鸟铳声。
明军手中藤牌、长牌被击穿,后方的白杆兵中弹不断倒下。
只是几个呼吸间,作为队锋的六百多白杆兵顿时倒下两三成,而陈锦义也果断吹响了木哨。
“哔哔——”
哨声再次作响,在两翼以骑射面突袭扰明军两翼的汉军精骑,瞬息间便改换骑弓为长枪,朝着明军两翼发起冲锋。
“杀!!”
在汉军鸟铳手射击结束后,头锋的长牌手与长枪手也纷纷起身,朝着前方头锋倒下的明军发起进攻。
“二队锋稳住阵脚!头锋撤下!”
秦良玉虽想过汉军鸟铳威力很大,却没想到如此之大。
作为前军的白杆兵头锋彻底乱了阵脚,只能在哨声下撤回二队锋队内。
但不等二队锋稳住,汉军的头锋便冲撞了上来。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汉军精骑也发起了冲锋。
一时间,秦良玉所部皆是破绽,三面都在承受着汉军的挤压。
“船来了!”
“快上船!”
在战场厮杀时,侯采放出的小船也随着王之纶等人撤回南岸而返回。
小船的返回,令原本充当后军的溪峒铁甲兵们顿时疯了。
他们开始不顾军令的登船,而这样的做法便是后军阵脚彻底变乱,只能靠着秦佐明所率的白杆兵勉强挡住汉军骑兵的反复冲击。
“姑母!我护送您先撤!”
眼见后军防线摇摇欲坠,秦佐明擅自从后军跑到了中军,抓住秦良玉的手便要她先走,但秦良玉却道:“将士们还在奋勇杀敌,老身岂能一走了之!”
“传令,令负伤的将士先撤,令侯采不必顾忌杀伤我军,以葡萄弹放炮!”
“姑母!”秦佐明忍不住拔高声音,但秦良玉却发怒道:“莫不是连姑母的话也不听了?!”
秦佐明无奈,干脆咬牙道:“我留下指挥,姑母你与伤兵先撤!”
秦良玉没想到秦佐明会这么说,愣神的同时,秦佐明便示意她身旁的两名将领。
“老太保,您先撤吧,我们随后便来!”
“你们干什么?!”
两人架住了秦良玉,秦良玉想要挣脱开,但她早已不是年轻时。
六十多岁的她,根本无力挣脱开左右将领,只能被架着离开战场。
“佐哥儿!孩子!”
她拔高声音朝秦佐明的身影呼唤着,秦佐明听后深吸了口气,并未转身回应,而是看向那不断压缩明军阵脚的汉军兵众。
从地上捡起跌落的白杆长枪,秦佐明握住枪杆狠狠砸下。
“大丈夫报国就在今朝!三军听令坚守,依哨撤军!”
在他指挥白杆兵稳住阵脚的同时,明军后军再度自乱阵脚的消息也通过旗语,传达到了远处的汉军大纛下。
刘峻清楚地看到了旗语所传内容,也见到了战场上白杆兵被汉军击破倒下的场景。
尽管心情有些复杂,但这份复杂并未持续太久,紧接着守在他身旁的陈锦义几人便听到了他冰冷的语气。
“传令,斩秦良玉者,擢赏三级!”
“生擒者,擢赏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