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丸轨脸一红。
他的姓氏经历了数次波折,反映出这个时代的动乱脉络。首先是由于出仕北魏,从很早就开始被赐姓乌丸氏,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肯定不是太原王氏,毕竟从南朝跑过来的王氏都没被赐姓,不可能让他舍弃高门姓氏而给个杂牌的胡姓。
而且太原王世代是酒渣鼻,江东人谓之“齄王”,东晋末期的太原晋阳王氏,王愉一脉被后来的宋武帝刘裕灭门,只有年少的王慧龙逃到了北方,等到崔浩看见王慧龙的酒糟鼻时称赞他“的确是王家的儿子啊”、“这是真正的贵种啊”。
所以王轨没有酒糟鼻,其实就是早年立功的王姓,因为立功被北魏赏识,赐予了胡姓;但孝文帝改革,要求各家改称汉姓,连皇家都姓元了,乌丸家也就改回了王姓。
但没想到后来魏末动乱,高欢和宇文泰划分东西互相征战,为了对抗自称继承孝文帝的东魏,西魏进行的改革便是打着复古周礼的推行鲜卑礼俗,稍微重量级一些的名门都被赐姓了宇文氏,而王轨咖位不够,因此恢复了乌丸的姓氏。
但最终能被唤作王轨,还是因为普六茹坚篡了北周,把鲜卑礼俗全部抛弃,连带着诸多带着宇文或其他姓氏的汉人们在周书上恢复了本姓,比如宇文叔裕变回了韦孝宽,乌丸轨也变回了王轨。
至少从拯救汉家衣冠这方面,杨坚的确是有大功的。
“孝文帝班定姓族,力变旧俗,以文德革天下,正是为了厘清鲜汉之别,统成一国,有大功德。况先贤之后,怎可易姓而变祖宗?纵因功高而改易他姓,使先祖无食香火,岂是人子之孝?”
“然,此宇文黑獭笼络之术也。彼特设胡俗,以赐姓系爵禄,因选骁锐,固权柄,遂挟关西而称乱。然所兴者鲜卑一姓,所弃者天下兆民,斯实取乱之端。向使鲜卑独治寰宇,何故旧魏不能混一车书?孝文何必捐弃旧俗,改从华风?彼复兴周礼,却不知姬周之先,亦有刘汉之后乎?”
高殷这番话说得来降的周将们汗出如浆,虽然赐姓是宇文泰给予的一种恩赐,也和他们获得的政治特权和经济利益所绑定,因此当时还好,但既然脱离了周国的环境,来到了齐国的政治叙事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政了,这番罔顾祖宗、悖逆人伦的锐评也着实说到了痛点,让他们感到羞愧。
其实高殷说的也有一些毛病,就好像鲜卑人不学汉就统一不了天下一样,这其实是一个军力上的问题,谁先取得了军事胜利,统一了天下,也就拥有了法统,这时候再吸纳各族进行改革,那么这改革就归功于这统一的皇族、其民族上,就好像没有某个王朝就没有那么大的疆域,改革总是要改的,其实就是哪个民族作为领头而已。
但一个民族领头的代价是其他民族的低头,除非能构造出一个容纳所有人的想象共同体,也就是新民族,否则现有的民族一定会兜不住所有人,也因此总是会有民族纷争,谁都不觉得自己能进入对方的圈子。
高殷想做的就是这样高难度的事情,汉朝已经衰弱了,汉人、晋人都已经是过去式,南方那群只能称作“梁人”、“陈人”这样的国称,或是“南人”这样的统称而已,他作为东国的话事人,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推行“齐族”这个概念,让所有人都接纳自己是个齐人。
这不是数典忘祖,而是新时代的潮流,这潮流不以自己姓什么、是中原人还是胡人、是贵种还是贱民为转移,只要拥护齐国的统治、支持齐国的文明、自认为是齐人,那么就属于齐族,或许未来会再度分裂、甚至灭亡,但这种精神上的归属感,才是高殷想建设的。
虽然很难,他也想尽力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