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苦笑,他当然知道高殷说的是屁话,但自己和他都是天下贵人,此刻的窘迫必将被记录在史书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留名青史,早知道就该自戕,可将领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而后齐军进来监视,想死也做不到。
宇文邕缓缓起身,面朝高殷下拜。
随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请赐一剑,但求一死。”
而高殷的动作比他更激进,着实惊吓到了在场众人:只见他快步走近宇文邕,握住他的双手,十指相扣。
宇文邕受宠若惊,急欲挣脱:“死人手,何敢迫至尊!”
高殷笑着回答:“两国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我终不加害,留待有用之身,尚有归国之日,勿怖也!”
宇文邕忐忑的内心,终于得到安抚。
他若死在齐军进来之前,固然是承担了所有责任,但同时也失去了解释权,晋系可以肆意将战事不利的锅甩在他头上。
而若是面伸齐军,义辞而死,也能搏个美名,留个全尸。
不过要是有的选,他终究是不想死。若是齐周日后谈妥,他还有归国的机会,即便受尽白眼,终究是留下性命,日后大有所为,也说不定。
尔朱氏肆虐之时,谁人能知日后会是高齐和宇文周的天下?而二者之间,又会是谁笑到最后,国祚绵长呢?
宇文邕不知道,但他愿意舍去所谓的尊严,只为等待将来可能的转机。
高殷的态度,则让他松了口气,对投降齐军的士兵而言,也有了一个交代。
主帅既降,其下多数周将便也随之归顺,有车非摇、独孤仁恩等将,这时候也一并改回本姓,叫回周摇、刘仁恩。
这命令让降将们百感交集,能回归本姓当然是好事,可这样也等于剥去了周国的政治外衣,断绝了逃回周国的本能,同时切断了和周国的精神联系,毕竟周国都是鲜卑姓氏,自己不改,融不进去。
试想一下,若自己死皮赖脸地跑回周国,再度抛弃本姓,接受鲜卑姓氏,那被骂数典忘祖都是轻的了,百年以后指不定成为贰臣典范。
宇文泰利用改姓强化将士归属感,固然是一招妙手,但政策总有利弊,此时被高殷所利用,缺陷无限放大,把这些降将拱上道德高地。
不止将领如此,士兵们也都可以改回本姓,或追随所属主将的新姓,爱用哪个用哪个,甚至允许他们继续以鲜卑姓氏自称,只是很多周兵都选择了回归本姓。这也在潜移默化中,斩断了周兵和周将间那种隐晦的联系,周国的体制影响已不存在,双方变得更加孤立,再打乱后塞入敢死营,就能更容易被齐军吞并。
战争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打扫战场,在此处短暂歇息二日。
事后的伤亡清点又差点让高殷哭出来,齐军的实力其实远强过此时的周军,哪怕没有高殷的清华军,光是斛律光的晋阳万兵都可以打垮南阳堡,只是那样需要大量时间,迁延日月恐生变数而已。
加上高殷的人马与攻城器械后,便能在十日内攻下南阳堡,只是高殷不想等那么久,城中人是宇文邕,让高殷略失沉稳,急切想要取之。
然而杨忠的骑兵救援差点改变战局,如果前锋营不够猛锐,高殷被他突死,那齐国就满盘皆输,一个宗室,一个太子,还是后者更重要。
就是这点变数,让齐军的伤亡增加了许多,两千士卒战死,四千士卒受伤,伤亡率达到了两成,即便大部分受伤士卒都是轻伤,也让高殷有些无法接受。
最难受的还是前锋营损失三百,这批人各个都是未来的军官,对高殷忠心耿耿,是大齐版图的稳定器,损失不可谓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