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已经在三百步开外,周兵才有所发现。
这怪不得他们,首先城墙外围已经被齐兵控制住了,本身视野就受限,其次火把的意义主要是用来探路,而齐军行进的道路乃至目标都很明晰,甚至今夜月光璀璨,不需要打太多火把,因此齐骑抵达如此之近的距离,才被敌军所察。
周兵是分析不出这些内容的,他们只知道齐军鬼魅般出现,披沥残忍的杀气,怀着恶毒之心来带给他们死亡。
这成为了齐军被月光所祝福的又一力证,见齐军将至,周人越发窘急,每一个都想遁回内城。
然而越急越是无法顺利,有人为了抢先回城,自相打了起来,阻碍了其他士兵的归路,上前阻止的人越多,场面就越混乱,悲观主义者拍打双手,充满绝望的大笑大叫,乐观主义者已经开始想着,该如何用幽默的河东方言攻略齐军,让他们接受自己的投降。
白日从周国俘虏里,已经得知了现在城内的主事者是统军向江及薛、柳一干人,互相扯皮,现在没有个绝对能管事的人——郑伟还挂在城墙上看着他们呢——正是人心动荡,一举破城的好时机。
高殷将自己的帅旗借给了韩凤,他比独孤永业跑得更快,手持帅旗,一马当先,率先突入城中高喝:“首恶既诛,降者免死!凡擒向江,升官赐赏!”
眼前的景色吓了韩凤一跳。
燃烧的火人、四散的棺椁,地上铺满血红色的地毯,让跃动的火焰染上一抹血色,烧灼之声与惨嚎交叠,是世间最残忍的鼓吹,周兵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内容,犹在争吵、斗殴,热闹都是他们的,让自以为是今夜主角的韩凤有些落寞。
好在还是有几个周兵向他投降,这让韩凤找到了感觉,策马大声呼喝,双手全力挥舞着高殷的帅旗,重复刚刚的台词。
更多的齐骑涌了进来,带着快意的残忍,对着周军大声呵斥:“我主亲至,还不投降?!”
这话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多周兵的心防,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危急关头,大家抛却了忠义与面皮,各自选择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有人头也不回地往内城奔去,也有人双膝一抖,丝滑地跪伏在地,内城的大门开始合拢,两方人的命运就此分离。
尚有许多士兵还未来得及,拼命拥挤、甚至阻挠内城门的关闭,还是将领当机立断,用武器将他们戳走,才能将大门紧闭。
仍有不信邪的士兵,用身躯挡在城门口,最后硬生生被夹成两段——不只有里面的人在用力,外面的周兵也想进去,人性的卑鄙拉扯着这个士兵的身体,在他身上发泄怨气。
还有众多的周兵被关在门外,他们仍在敲门、怒喝,抱头跪地大哭。
他们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明明都是听命行事,为什么总是会一败涂地?
齐兵、齐兵!都是因为他们!
些许周兵抹了一把眼泪,拿着武器,坦然地朝齐军走去,这些大多是和齐军有仇之人,宁死也不愿投降。
装甲精良的齐骑满足了他们,大部齐军再次进入城中,重新控制外城,墙上也燃起安全的火把。
于是在火光与月光照耀之下,软弱的周兵亲眼看着自己身边最坚硬的骨血飞洒,龙头周军仅存不多的脊梁被狠狠打断,落在血泊之中,成为装饰之一。
原本饱含愤怒的眼神,此刻已然空洞无物,灵魂离开了这些肉屑,向着月亮飞去。
“听好。此次我等再度入城,不是为了杀戮,而是要攻破内门,尽夺龙头城,将闻喜纳入我齐国土地。”
临出营前,高殷对着底下的将士们叮嘱:“从此刻开始,闻喜军民就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也是各位的财产了,没有人会随意丢弃财货吧?”
将士们摇了摇头,轻笑出声,高殷继续跟他们约法三章:“既然如此,就不得随意嘲笑投降的周兵,要把他们当成自家的奴仆,多少给点眼色——进去敢死营的,为你们冒死求生,成为食干的,也为你们织布种地,多少要待他们好些。”
“谁要是敢笑出声来,我扣他的钱!”
这话比杀头的威力还要大,将士们立时噤声正色,目不斜视。
因此在被俘虏的周军看来,今夜的齐军简直就是王者之师,除了杀死那些反抗者,剩下的步骤都很明确,清扫战场、腾出地方,接收俘虏、救治伤员,束手就擒之人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由部分齐兵与敢死营分别看管。
敢死营没被特意叮嘱,又在刚刚被这帮周兵攻打过,险些死在他们手中,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肆意欺辱;而投降的周兵俘虏或有意,或无意的知道了敢死营的身份后,顿时愤怒起来。
这时齐军就会介入,让敢死营的人离开,安抚那些周兵,说交战非本意,但愿海波平之类的话,顺便分发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告诉他们信月光王得永生。
“来都来了,还能逃是咋的,信了也不亏,还能给自己攒功德。”
齐军和蔼得令人发毛,周兵惶惶不安,从他手中接过,把这些玩意紧紧攥在手里。
“赤炎焚罪,月光抚灵,魂归净土,永享清宁。”
为了不让周兵闲着,齐军会出来一些随军文士,让他们跟着念诵,阻碍他们的思考。
还有一些从云门寺出来,由智舜、僧邕、智旻、昙询等稠禅师弟子所率领的僧兵团队,也在为他们、为战死的亡魂祈祷念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被俘虏了,周兵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他们做。奇怪的是,这样居然真的得到了些许内心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