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二姑娘进来,胡三爷异常急切,往前紧走几步问道:“大丫头在电话里怎么说?”
二姑娘一脸严肃,沉声道:“大姐说,赵飞这个人已经在市局高层挂号了,让我们别碰他。”
屋里几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二姑娘又道:“再就是他跟陈老歪的关系……他们不是实在亲戚。赵飞他妈姓王……”
胡三爷一听,一个姓王,一个姓陈,赵飞又姓赵,那就不存在赵飞母亲结婚后改姓的情况。
赵飞管陈老歪叫老舅,也不可能是亲老舅。
胡三爷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反问:“不是实在亲戚,会把那台摩托车给他?”
二姑娘一愣,她刚回来不知道刚才的情况,旁边青年连忙解释几句,顿时令她也吃一惊。
胡三爷又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水货,是正经大鹅储备仓库出来的。放市面儿上,遇上喜欢的,三五千块钱都是它。”
胡三爷一边说,一边“嘶”一声,从牙缝吸一口气,转身坐到沙发上,手指头在茶几上有节奏地弹动。
缓缓道:“看来得重新估算估算了,这个赵飞还真不太好拿捏。”
说着看向青年道:“小义,你先去吧~”
“是,师父~”青年立即应了一声,从屋里退出去。
只剩下胡三爷、二姑娘、七姑娘三人。
二姑娘看了七姑娘一眼,往胡三爷身边凑了凑,低声道:“爸,要不再找个机会请他吃饭,把他给灌醉了,直接让老七上?”
七姑娘一听,脸色一红,反驳道:“我不!”
胡三爷抬手摆了两下,一脸严峻道:“这种法子对付好人可以,那叫‘君子欺之以方’。但你觉着赵飞,他是个好人吗?”
二姑娘不由得气息一滞。
胡三爷又道:“再说,用这种法子得咱家能压得住他。现在他是供销社保卫处的股长,跟他们科长、处长关系特别好。之前你大姐就说过,供销社的冯主任和市局的李局长在不同场合提过他。你觉得这样的人,他会轻易就范?到时候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二姑娘也是有些沉不住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胡三爷沉声道:“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说完,看向七姑娘道:“老七,把你那倔脾气给我收收。咱家现在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说是外强中干,那都是往咱自个儿脸上贴金。咱家就是一块破布搭在外头,随便来个人一扯,就能让咱们露底。你要再胡来就是要你爹这条老命。”
看见父亲这样,七姑娘垂头丧气“嗯”了一声。
胡三爷想几秒,又道:“二丫头,明天你到学校去一趟,把老六叫回来。”
这话一出,二丫头和七丫头都吃一惊。
七姑娘道:“爸,你想让六姐……这不行!六姐好容易考上大学,你不是说要在大学里帮她物色吗?就姓赵的~原先就是个街溜子,这次不知道怎么走了狗屎运,他哪配得上六姐!”
胡三爷摆摆手道:“你先别咋咋呼呼的,我是让你六姐回来商量商量对策。当年那些人都跑到外国去,现在突然回来,能有什么好事,这种时候咱家更不能节外生枝。”
七姑娘一凛,却仍梗着脖子道:“反正不能让六姐去找那个赵飞,他凭什么瞧不起我!”说完了,转身就往外跑。
屋里剩下俩人。
二姑娘叹气,看七姑娘跑远,回身问道:“爸,他们又来信了?”
胡三爷“嗯”了一声,把脑袋仰在沙发背上,叹道:“阴魂不散呐~”
二姑娘也不知说什么,转又问道:“您真想让六妹……就这么看好这个赵飞?”
胡三爷抬起脑袋,瞅了二姑娘一眼:“你也跟七丫头一样,觉着赵飞配不上六丫头?”
二姑娘没吱声,却是默认。
胡三爷摇头道:“你们呐~除了大丫头,真正吃过苦,看透了好些事。包括你,看着精明,却都自视甚高。”
二姑娘想反驳。
胡三爷却“哼”一声:“真要较真儿,人家都未必能看得上六丫头。六丫头在学校,都是同学,涉世不深,也不知道咱家跟脚,找个有担当、家世背景好的,还有点儿希望。但赵飞是什么人?他在街面上混过,啥样人没见过,还知道咱家底细。真要谈婚论嫁,只怕咱家闺女长得跟天仙一样,他也未必会娶。”
一听这个,二姑娘脸色一黯。
说白了,就是他们家上不得台面,对赵飞的事业不但没有帮助,还可能拖后腿。
她又不明白,问道:“既然这样,那你把六妹叫回来干啥?别说什么商量对策,六妹虽然是大学生,但她是学机械的,能商量个啥?”
胡三爷道:“这几年把老七惯坏了。这次,借这个机会把老六叫回来‘压压’她。就因为她意气用事,可能让她六姐替她承担后果,让老七自个儿好好想想。”
二姑娘稍微松一口气。
她们姐妹虽然都挺聪明,但因为特殊时代,只有大姐和六妹有机会上大学。
尤其大姐,凭着大学文凭在学校里搞了对象,对方是真的家世不俗,算是她家最大的底牌。
只不过在对方得知胡三爷的跟脚后,对这个亲家相当不满意。
得亏当时大姐聪明,态度鲜明表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这之后为避嫌很少回来,只有关键时候才会出手帮忙。
到后来她夫家遭遇变故,也是不离不弃,才彻底改变她公公婆婆看法。
直到前年,六妹又考上大学,有希望复制大姐的路径,就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七姑娘搞砸了,她必定无地自容。
二姑娘又问:“爸,那赵飞那边……”
胡三爷道:“实在不行,让老四去吧。”
二姑娘皱眉:“四妹今年二十八,可比他大了五岁。”
胡三爷视线漂移,朝门外望去,轻声道:“大五岁,结婚搞对象肯定不行,但是……”二姑娘却担心道:“可是老四那脾气……”
胡三爷道:“什么念想,三年也该磨平了。老四男人都没了三年了,当初我就说过那孩子命格不硬,承不住她,她偏不信。她才二十八,难道真一辈子守着个牌位过日子?”
“后半辈子总得有个男人依靠。不然等过两年我一蹬腿儿,你们姐妹各自散了,她能指望谁?”
二姑娘忙道:“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肯定长命百岁,还有好几十年活头儿,我们姐妹也不能散,肯定拧成一股绳儿。”
胡三爷推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长出一口气,背着手道:“什么长命百岁,都是糊弄人的。我这辈子干过多少缺德事,我自个儿心里清楚。能活到现在,都是捡着了,就是苦了你们了。”
……
另一头,赵飞骑摩托车钻进胡同。
摩托车的“突突”音,顿时惊动了屋里的老太太和赵红旗。
一开始俩人没太在意,但随着赵飞骑着摩托车拐进小道,把车停到玄关窗户外头。
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非但没远走,还靠得更近,到家门了。
赵红旗不由出来查看。
赵飞在外边等他,挂了空挡却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地在那低吼。
赵红旗出来,顿时吃了一惊:“老三,你这……哪儿弄的摩托车?”
说着紧走几步上前,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还有摩托车大灯的光亮,伸出手去,又摸又看。
赵飞嘿嘿笑着,他知道赵红旗喜欢摩托车。
摸了一阵,赵红旗陡然直起身,回头问道:“老三,这是啥车?搁哪儿整的?”
赵飞嘿嘿道:“大鹅军用,乌拉尔62。”
赵红旗“卧槽”一声:“我说瞅着咋跟一般摩托车不一样呢?这也太敦实了,这大梁、这轮胎!”
两人说着话,动静不小。
加上赵红旗出来没回去,屋里老太太有点惦着,也从屋里出来。
探头一看,也吃一惊:“老三,你干啥啦?这哪来的摩托车?”语气里透出些担心,明显是怕赵飞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赵飞连忙解释:“娘,这车是老舅借给我骑的。”
老太太有点不信:“老歪借你的?他车他自个不骑,借给你干啥?”
赵飞嘿嘿一笑:“待会儿回家跟你细说。”
赵飞没直接说是“给”的,要不然老太太不明就里,可能会炸毛。
果然,一听是“借”的,还另有原因,老太太没急着追问,转身往屋里走。
这个时候,对面的房门也打开来。
刚才郭家在屋里也听到摩托车声音,但郭老二没在家,剩下郭老太和吴慧芳,都没敢贸然露头,听到门口说话,知道赵家都出来,这才打开门往外头张望。
正好看见赵家窗户下边停着一台大摩托车,二人更是惊讶。
郭老太太不由问道:“老王大姐,这是你们家小三儿买的?”
老太太一笑,自也有些骄傲,却故作淡然道:“这大家伙俺家哪买得起呀,跟人借的。”
一听这话,郭老太稍微松口气。
心里暗暗思索:连他家双职工都买不起摩托车,对面赵飞上班才两天半,更不可能买得起。
但在她身后,吴慧芳却不以为然。
她在外边上班,远比郭老太太见识更多,看见赵飞骑回来的摩托车,心里更震惊。
至于所谓“借”的,他们团里也有家庭条件好的买了摩托车,金贵的恨不得当菩萨一样供起来,谁舍得借给别人。
赵飞看出赵红旗手痒,索性想带他骑出去转几圈,但老太太在场,怕是不会答应。
一个是怕赵红旗把车给骑坏了,给赵飞带来麻烦;再一个也担心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