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之为“二先生”的那位棋手,着一身单薄青衣,肩头披一件宽厚大氅,头戴一顶帷帽,纯白皂纱遮掩面容,让人看不真切,浑身上下唯一露出的“肌肤”,大概便是执棋的手指。
二先生的手指很白,如玉石一般,不似人类,更不似妖兽。
“承让。”
他声音很轻地开口。
这声音如风一般,轻柔流淌。
无论是谁,听到这声音,都会觉得心情愉悦。
但……
如果有懂棋之人,望向棋枰,便会发现,二先生的行棋风格,与这声音格格不入。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这声音温软如风。
但这行棋风格,却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赤鱬龙君浸淫棋道多年,日日推演,修成阳神境的大神通者,神海境界何其可怕……即便未修“监天”和“玄微”这类占命之术,也拥有着极其强大的推演能力。然而他在二先生手下,只是勉力支撑了百余招,仿佛稚童一般,被狂风骤雨般的进攻摧残击溃,最终中盘便不得不认输。
这实在是一件很让人溃败的事情。
但……
赤鱬龙君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
因为他已习惯了。
他已不是第一次和“二先生”对弈。
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输。
事实上,自从半年前“二先生”驾临天凰宫,赤鱬龙君便日日都来拜访。
拢共对弈百局。
赤鱬龙君输了百局。
日日苦战,日日战败,日日复盘。
赤鱬龙君只觉自己技艺飞涨,大有长进,但第二日面对“二先生”时,情况一如既往……
老叟戏顽童。
二先生是老叟,他是顽童。
“大尊,时候不早了。”
二先生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如春风一般动听,但话里已经有了委婉拒绝的意思:“今日手谈,就到这里吧。”
“怎么忽就一日过去了……”
赤鱬龙君抬起头来,看着天顶,忍不住笑道:“二先生要开始推演了。”
他知道。
这位神秘的“二先生”,每日日落之后,都要闭门推演。
现在快要到时候了。
“嗯。”
二先生轻轻嗯了一声,细长手指捻起棋子,极有耐心地将其一枚枚捡入棋篓之中。
然而赤鱬龙君并没有起身之意。
他依旧坐在棋枰对面,笑眯眯道:“听说‘二先生’最近要离开天凰宫了……”
此言一出。
二先生捻子的动作,微微僵硬了一下。
“不是离开。”
二先生垂下头颅,雪白皂纱被风吹动一角,露出比玉石更白的下颌。
这般雪白,惨白……
如纸张一般,连半点血色都不透露,反而没了美感。
“离岚山地界,有一些麻烦。”
二先生声音极轻:“处理完这桩麻烦,我还会回来。”
他哪里不知。
这每日的对弈,看似是一桩消遣。
但实际上……乃是天凰宫对自己的“囚禁”,以及“看管”。
什么以礼相待,什么坐而手谈,都是虚的,假的……
这座坐落于云上的巍峨仙宫,看似景象盛大,但所有踏入之人,其实都没有自由可言。
他想离去。
便需要赤鱬龙君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