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么……”
简青丘看着床榻上的壮汉,他却是笑不太出来。
简青丘幽幽说道:“现在通佛的人,还要再加上你我,以及陈翀。”
“……”
杜允忠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
那张雷符点燃,意味着什么。
今夜乾州宴,本就凶多吉少,如今悬北关满城皆被雷火照亮,自己“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到大将军耳中,那以大将军性格,必定不会再忍受乾州的要求……
“你这蠢货。”
杜允忠缓缓挪首,讥讽骂道:“跟了韩厉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一丁点不对?”
“……”
这下轮到简青丘沉默了。
是啊。
被大局裹挟的,何止杜允忠一人?
直到今夜兵乱。
简青丘才意识到将主所行之事,似乎与乾州那边背道相驰,将主所忠之人,似乎也不是太子。
杜允忠被迫“死”了。
而他……则是被迫“反”了。
跟了将主这么多年,他还真没发现异样,将主对手底下兄弟们太好。
崇州这么多年弟兄。
跟在将主身后,既有汤喝,也有肉吃。
大离王朝有陈翀这么一位绝世天骄的存在,韩厉仍然能夺得一州之地……
简青丘从不后悔,跟随将主!
“现在,我们都是通佛之人。”
重甲男人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坚定说道:“我所效忠的,本就是将主……将主若是下令灭佛,那玄甲重骑便南下出关,直奔梵音寺。将主若要拥佛,那玄甲重骑剑锋所指,纵是乾州,又有何妨?”
“艸!”
杜允忠听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他娘的……真有种啊!”
“不过是一颗头颅罢了。”
简青丘坐下身子,双手按着膝盖,淡淡说道:“简某这条命都是将主给的,丢了便丢了。”
“姓简的,老子认可你了!”
杜允忠眯起双眼:“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又成战友了……昨夜酒宴上的那些话,应当都还算数吧?”
“嗯?”
简青丘微微皱眉。
“那啥,好兄弟。”
杜允忠挤出笑来,往前凑了凑:“要不你给松松绑呗,这兵家铁索勒得人怪疼嘞……你放心,这屋子都是符箓,我不跑,送完绑咱们好好唠唠……”
“你把我当傻子呢?”
简青丘冷笑一声,没好气说道:“松绑这事儿甭想啊……你就当自己是死人,能说话就不错了!乖乖躺着,不动歪心思,我还能陪你唠两句。但凡有小动作,小心我大皮鞭从后面抽你丫的!”
“大皮鞭?”
杜允忠怔了一下。没记错的话,简青丘应该是佩刀武将吧?身上哪有皮鞭这种东西……顿了一下之后,他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唰一下难看起来,连嗑也不唠了,老老实实蜷缩到了床榻角落,只不过保持着正面面向简青丘,根本不敢转身。
……
……
悬北关外。
虚空门户燃烧着淡淡的火光。
伴随着传送阵法的开启,这座距离主城二十余里的小山丘,多了许多身影……因乾州下令而发动的这场兵乱,使得韩厉彻底夺回了悬北关的掌控权。今夜便是密云等待许久的最佳撤离机会,内城封锁之后,钩钳师失去了“眼睛”,韩厉只需打开一扇门户,便可将城内所有的佛门暗子尽数送出,纳兰秋童埋伏在关外的全部手段全都落了空。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场“大撤离”会以这种方式进行,近百人的撤离,竟无一人从重兵看管的南城门经过。
只不过……这场胜利,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佛子大人。”
长眉尊者立于密云身旁,忍不住担忧问道:“今夜之后,韩大人当如何自处?”
佛门暗线,终于顺利撤离了。
韩厉只是与几位暗线首领短暂碰面,便立刻离去,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若说悬北关是一场博弈。
那么……
单单这一局,梵音寺胜得相当漂亮。
但这整场对决还未结束,韩厉的暴露,只是大局中的一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以纳兰玄策的反应速度,很快便会意识到不对,届时崇州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悬北关这一弈,便是胜负手。”
密云站在小山山顶,眺望远方,轻声说道:“乾州盛州已经调集兵力,准备围剿梵音寺……我们自然也要组织全部力量,进行反扑。”
“反扑?”
长眉怔了一下。
这些年。
整座离国,都在推行灭佛……
无数寺庙支离破碎,无数僧人流离失所,然而面对这场屠杀,梵音寺的态度却是“隐忍”。
身为佛门中流砥柱,长眉十分理解。
禅师仍在“闭关”,杳无音信。
佛门根本无力与太子对抗……
长眉忧心忡忡道:“大人,单单凭借这些力量,够么?”
韩厉在崇州极有影响力。
但……
以对麾下州地的掌控力度而言,韩厉的影响力与陈翀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沅州三地,当真是以陈翀为尊,这位年轻大柱国说一不二,可谓是“言出法随”。
然而这崇州之地,还盘踞着诸多豪强。
韩厉拥兵悬北关,主掌崇州以北,太子麾下的北安侯则掌控更加富饶的崇州南部。先前陈翀铁骑北上入关,便与北安侯爆发过矛盾,一旦韩厉反水,想必会第一时间遭遇北安侯的严厉阻挡,以至于起兵讨伐!
届时……
崇州助力,便会打消大半。
“你是在担心北安侯吧?韩大人已经去了。”
佛子微微挪首,望向南方。
结束小院谈话之后,韩厉为佛门暗子打开了一扇门户,便匆匆启程……
他去的,便是崇州以南,北安侯府!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没有回旋余地——
一不做,二不休!
崇州铁骑自立,接下来便是“挥师南下”,以清君侧为由,直下乾州!
北安侯,必须死!
“北安侯虽然重要……但在大局之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长眉咬牙道:“真正能影响大局的那个人……还在乾州……”
“陈翀会回来的。”
密云笑了笑:“他是禅师看中的‘应劫人’,他的命很硬。”
得了这么一个答复。
长眉罗汉心神安定了许多。
“如此一来,北方五州,韩厉调动‘崇州’,陈翀则是调动‘沅州’,‘虞州’,‘婺州’,虽然仍剩一座‘宁州’,听受太子掌控……但今夜之后,北五州至少有四州,愿意响应佛门号令。”
长眉深吸一口气,沉重说道:“咱们以四敌五,仍有劣势……”
“这一战,乃是人心之战。”
密云摇了摇头,说道:“北五州向来穷苦,论富庶程度,无法与南四州相比。但越是穷苦,越是心中积攒着怨,怒,恨……”
这些年。
太子大肆灭佛。
铁骑践踏,离国内斗。
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多少子民惨遭荼毒……
离国北五州的那些子民,早就厌倦了战争。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离国能够迎来太平,而梵音寺的“隐忍”,其实并不是认输,妥协,而是一种积攒力量。想要以弱胜强,就必须得天下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