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北关下了一场雪。
密云所在的庭院,升起淡淡的烟气。榕树被雪覆没,枝叶摇曳,荡出一蓬蓬银白雪屑。榕树下摆着一枚火盆,密云蹲在火盆前,神色悲哀地注视着盆中跃动的火光……长眉罗汉双手拢袖,神情肃穆地站着。
盆中燃烧着纸钱,以及丝帛。
燎祭焚帛。
这是祭祀重要逝者才会摆设的仪式。
密云怔怔出神,直到火盆熄灭,丝帛与纸钱全都焚成灰烬,他才稍稍缓过神来。
“佛子大人,您整整一夜没有休息……”
长眉罗汉心疼地说道:“十个时辰过去了,这附近并没有发现钩钳师的踪迹,纳兰秋童应该没有搜集到关于您的讯息。云老爷子的牺牲,是值得的。”
虽是这么说。
但长眉罗汉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云安堂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满城风雨。
在整个悬北关,救死扶伤无数的“医道圣手”,被发现死在钩钳师地牢之中。
这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在悬北关内激起大量民愤……许多百姓自发上街,游行抗议,钩钳师本想将这些“游行群众”直接扣押,挨个审讯,但简青丘却是亲自带着玄甲重骑,为这场游行护道。
矛盾和冲突上升了一个层面。
玄甲重骑的护卫……意味着原先愿意和“钩钳师”统一战线的韩厉,彻底放弃与纳兰秋童联手。
云安堂一案既出。
云若海短期内便没有回归城主府的可能了。
陈翀借此机会,正式宣布要亲查此案,严厉打击佛门孽贼,要惩治有罪之人,还要还清白者清白。
如此一来。
太子诏令,便正好搁置,暂不复命。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其实是密云想要看到的……他此行赴死北上,面见陈翀,就是为了“留住”这位三州共主,应对接下来的惨烈妖潮。
陈翀是留住了。
但佛门已经付出了代价。
“云老爷子……不该死的……”
密云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那双澄澈双眼中的火苗逐渐熄灭,变得漆黑,满是内疚。
在梵音寺苦修的这两年里。
妙真,隐蝉子,还有梵音寺里凝道多年的大德,共同指导他如何掌控“因果”道境。
这是世上最强大的道境能力。
可……
想要改变因果,哪有那么容易?
能够看到因果,便已经十分逆天了。
妙真曾告诫密云,除非看到了非常糟糕的“大劫”,否则千万不要试图改变因果。
每一次修改因果,都会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而且……
修改还未必能够成功。
密云当然记住了这条规劝告诫,只是到这一刻他才隐约感受到,修改因果所付出的代价何等沉重。
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
无论怎样的苦痛都可以承担。
但事实上……密云没有遭遇囚禁,也没有受伤。
因果道境并未对他进行身体上的折磨。
云安的死,乃是一种心灵上的拷打!
密云通过因果道境,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于是下令让“福德尊者”在悬北关东巷伏杀钩钳师……因果就此改变,一系列的后续也随之而来。最终云安老爷子死在了牢狱中,佛门暗子传来了可靠的消息,说这位老爷子是自缢而亡,因为知晓接下来要面对钩钳师的酷刑,所以提前终结了这条生命。
纳兰秋童的玄微术,可以洞破人心。
云安没有把握能够扛过审讯……
所以在被捕之前,便吞下了毒药,押入地牢,正好毒发身亡。
东明巷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与密云无关。
但是,密云却是推动悬北关种种因果的“幕后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云安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钩钳师所害……才选择了自尽。
这样的苦痛,远比肌肤之痛,更让密云难以接受。
“……”
年轻的小和尚就这么坐在庭院中。
火熄了。
雪还在下。
长眉罗汉陪在佛子大人身旁,两人肩头都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咚,咚,咚。”
便在此时,庭院被人轻轻敲了三下,很有礼貌。
密云缓缓挪首,神色复杂地望着庭院方向,这座新院位置偏僻,根本不会有人来访。
知晓自己住所的人,整个悬北关,只有一位。
对那人而言……
门只是一个摆设。
既然敲门了。
便没有不让人进来的道理。
密云使了一个眼色,长眉罗汉前去开门,站在雪中的果然是那袭青衫。
陈翀。
“不必担心,这巷子足够静谧。”
“无人知晓我来这里。”
陈翀自顾自进了庭院,瞥了眼庭院榕树,目光停留在熄灭的火盆处,烧了一夜之后,火盆只剩雪白灰烬……不过这灰烬倒是堆叠很厚,几乎要满溢而出。
“陈大将军。”
密云揉了揉面颊,重新整理面容神色。
他正襟危坐,调转方向,望着无缘无故前来拜访的陈翀,声音沙哑说道:“你觉得我还在意‘行踪暴露’这种事情么?”
“除了我,这悬北关还有两位高手。”
陈翀淡淡说道:“韩厉,花主,都是阴神境大圆满的存在。被这两人嗅到气息,你一样跑不掉……在我这里,你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落在花主手中,可不好说。至于韩厉,你下场可能会更惨。”
“……哦?”
密云神色一片镇定。
“别不相信,这两年,崇州灭佛力度不比沅州小……只不过因为地势实在太偏,所以一连番动作,只是推倒诸多古旧佛寺,玄甲重骑掠杀的僧人并不算多。”陈翀道:“知道我为什么可以笃定,你落在韩厉手中,下场一定十分惨淡么?据我所知,云安曾经救过他,却因为‘佛门’牵连,死在了与钩钳师的斗争中。这家伙恨极了佛门,现在正发了疯地寻找福德罗汉。”
想要救出云若海,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福德罗汉。
云若海与佛门有染?
只要抓住“福德”,让云若海亲自将其斩杀。
所有的误会,便烟消云散。
“无所谓了。”
密云轻轻说道:“我已经做出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即便死,也没什么。”
陈翀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密云会是这样的态度。
即便死,也无所谓么?
陈翀并不怀疑密云拥有这样的觉悟,只是事情发展至此……他隐隐觉得,这位年轻佛子一定还藏着什么后手。
“我此行登门,是来道谢的。”
陈翀背负双手,看着满庭大雪,轻声说道:“如若不是你赴死见我,我大概已经应诏南下,去婺州复命了。”
“……”
密云不语。
“云若海的案子,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