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军容禀。”那参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卑职押运队已十分小心,连官马大道都不敢走,奈何行至攸县,数千乱匪从两侧山林杀出。他们……他们不像寻常会党,进退有据,火力凶猛,这伙逆匪受过正规操练,用的也是制式火器,必是短毛,卑职拼死力战,奈何还是寡不敌众,仅保住了六百五十余杆洋枪和一些容易带的料子......”
湘勇不中用,湘南地区的反清会党和短毛的散兵游勇从去年年中开始便活动猖獗。
至于湘江水道,早就为短毛水师所把持,湖南清军从去年七月初开始,便不敢再大摇大摆走湘江水道了。
这次从广州押运物资回长沙的部队,甚至连湘粤官马大道都不敢走的,官军的旗仗都不敢打,只能化装成广东的商队,间道回长沙。
哪成想他们已经如此小心了,岂料在路上还是遭到了湘南反清会党和短毛散勇的袭击,丢了一多半的物资。
“奈何你就把一半的家当送给短毛了?!”乌兰泰厉声打断正出言辩解的参将。
“你可知那两台机床对湖南军器局有多重要?还有那些洋枪和钢料,你可知是我向主子求了多少回,又向十三行的行商费了多少口舌花钱弄到手的?!”
短毛西征之后,湖南当局陆续丢掉了洞庭湖畔的膏腴之地,财政本就日渐艰难,更兼省垣长沙同下面的府州县交通不畅。
去年从下辖的府州县解运长沙的税粮税银十成里头倒是有五成不是让湘南的反清会党给劫了,便是让在湖南活动的短毛给劫了。
湖南本地的财政早已养不起长沙的两万精锐和六七万团练民壮这么庞大的军事武装,需要依靠京师中枢和临近的江西、广东两省协济。
这次从广州解运长沙的物资,是乌兰泰费了吃奶的劲,才从广州十三行抠出钱找英夷买下的。
广州十三行这个乾嘉道时期富的流油的天子南库在广州失去了一口开埠的垄断地位后,日渐式微。
尽管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们凭借一口通商时代积攒下来的厚实底蕴,每年仍旧能为粤海关贡献两百多万两关银。
然广州十三行的境况已大不如前,加之粤西发逆起事以来,咸丰和两广当局不断把手伸向积储日渐单薄的天子南库。
现在想从十三行嘴里抠出银子已经变得愈发艰难。
乌兰泰越想越气,猛地从身旁亲兵腰间抽出一口雁翎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那参将脖颈:“两台机床!五百多条洋枪!料子无算,你这颗狗头,抵得过这些东西么?!”
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那参将已是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卑职愿戴罪立……”
“拿下!”乌兰泰根本不听他说完,将腰刀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坠地声。
“拖下去!直接按军法从事,不必再审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戈什哈应声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那瘫软如泥的参将架了起来,将那面如死灰的参将拖了下去,求饶声渐行渐远。
待那犯事参将被拖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惧尚未散去,乌兰泰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江忠源,脸上的暴戾之气稍稍收敛,化作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乌兰泰重重叹了口气,对江忠源苦笑道:“岷樵,你来了,让你见笑了。如今这世道,想办点实事,难啊!底下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正值用人之际,我真想把这些废物全杀了。”
江忠源拱手为礼,神色凝重:“卑职见过乌将军。”
“岷樵,你我之间不必多礼。”乌兰泰摆了摆手说道。
礼毕,江忠源环顾四周,但见工坊内虽经方才变故,众人皆低头做事,然则无数耳朵竖着,无数眼睛偷觑。
江忠源上前一步,低声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不知可否寻一僻静之地?卑职有要事需与将军密议。”
乌兰泰见江忠源神色肃穆,心知必有重大干系,当即点了点头道:“岷樵随我来。”
乌兰泰引着江忠源穿过忙碌的工坊,绕过几处堆满物料的后院,来到一间位置偏僻、门窗厚重的砖房内。
此处原是存放机密图册之所,隔音甚好,乌兰泰命亲信在外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密室中仅有一桌四椅,门一关上,外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了一般。
“岷樵,何事如此谨慎?”乌兰泰问道。
江忠源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乌兰泰:“卑职今日登城巡视,见湘江之上,短毛火轮船往来如织,输送兵员粮秣之频,远胜往日。岳麓山、水陆洲贼营,亦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种种迹象表明,短毛渡江攻长沙,恐就在这旬日之间。”
乌兰泰闻言,心下猛地一沉,他虽然也从各方渠道感受到长沙防务压力日增,但这话由一向沉稳持重的江忠源如此明确地说出,分量自是不同。
乌兰泰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江忠源压低了声音,言辞恳切地说道:“将军,此次物资在湘南被劫,损失惨重,短期内难以补充。长沙军械火药补给,必受影响。卑职斗胆一言,将军或可借此为由上奏朝廷,亲赴广州一趟。一来,名正言顺催办、采买新的军械物资,二来,也可避开长沙这即将到来的血战漩涡。”
乌兰泰看出了今日心事重重的江忠源有些不对劲,听出了江忠源话里有话。
他抬眼看向江忠源,说道:“岷樵,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以你我的交情,不必绕弯子。”
江忠源站起身,对着乌兰泰深深一揖:“将军,忠源一介书生,蒙将军不弃,委以剿匪重任,征战粤西,此知遇之恩,忠源没齿难忘!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绝无半分私心!”
虽说楚勇是江忠源自己筹建的,江忠源办楚勇,剿湘南天地会时已有官职在身。
值此乱世,即便没有乌兰泰江忠源和他的楚勇也能崭露头角,说乌兰泰对他有知遇之恩有些过了。
但乌兰泰对江忠源和楚勇有赏识和提携之功却是实打实的,乌兰泰有些时候不着调归不着调,可在众多清军将领中,乌兰泰是最早认识到江忠源和楚勇的价值、潜力,并给予江忠源和楚勇实际性帮助的清军高级将领。
乌兰泰不仅不断向朝廷大力举荐江忠源,还为楚勇提供了大量从广州带来的优质军械和火器,这种信任和帮扶对于初出茅庐,入广西作战的江忠源来说至关重要。
江忠源至今仍旧感念着乌兰泰的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