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惊之余,王藩很庆幸方才没有脑子一热,直接就地打粮。
村口的这三百来号兵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结阵,装备精良,精气神瞅着要比寻常的清军营勇好多了,显然不是善茬。
虽说他们捻军人更多,但以捻军目前的状态,同眼前这群传闻中的短毛兵起冲突,恐怕很难击溃他们。
王藩连忙示意手下人停下。
他自己则硬着头皮,独自一人空着手驰马上前,在距离对方军阵约二十步的地方拉缰停马,抱拳高声道:“我等并非前来滋扰的匪类,乃是从安徽流落至此的捻军,掌旗的是我家兄长王贯三!我等只因粮草断绝,想用银钱向贵地百姓买些粮食草料以供人马充饥,暂借宝地歇息一番,绝无冒犯贵宝地之意,还望行个方便!”
刘典仔细打量着王藩及其身后那些狼狈的捻众,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说道:“本官乃罗田县知县刘典,都是反抗满清鞑虏的好汉,尔等若真心要在罗田歇息买粮草,需先交出所有武器,以示诚意。本官可作主卖与你们些粮草,并派人护送尔等前往更安全的黄州府城。”
罗田县和府治未通电报,杨壎的指示还没送到罗田县。
刘典尚不清楚彭刚和杨壎对待这伙入境的捻军是何态度。
不过先控制住这伙捻军总是没错的。
而想要控制住这伙捻军,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先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将他们给看管起来。
大几百号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精壮汉子提着武器在他县里晃荡游走,终究是个不稳定因素。
天知道这些人吃饱喝足,恢复元气之后会做些什么。
“交出军械?”王藩闻言脸色一变,这对于刀头舔血的捻军来说,无异于将身家性命交到他人之手。他面露难色,犹豫道。
“刘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在下只是奉命前来买粮,做不了这个主,需回去禀明我家掌旗定夺。”
刘典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点了点头说道:“可,本官在此等候,给你们两刻的时间考虑。记住,此乃北王地界,规矩森严,你们莫要自误。”
王藩不敢耽搁,匆匆返回,将刘典的要求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的兄长王贯三。
众头目一听要交兵器,顿时炸开了锅。
“掌旗的,不能交啊!交了家伙,咱们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吗?”
“是啊,谁知道这些短毛安的什么心?”
宋喜元更是急道:“咱们手里有刀枪,他们还得忌惮几分,要是交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
王贯三脸色阴沉如水,他何尝不知道交出武器的风险?
这等于把兄弟们的命都赌在了对方的一念之间。
他抬头望向村子方向,那三百民兵依旧阵型严整,鸦雀无声,这种纪律性远超他们以往遇到的清军绿营团练。
“都别吵了!”王贯三低吼一声,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刘典若真想剿灭我们,何必与我们废话,直接动手便是,我们这等状态,能挡得住几轮铳炮?
既然是来求一条生路,就得拿出诚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某相信北王既然能创下这般基业,必是胸怀宽广、言出必行之人,他下面的人不会行那等下作之事。”
说着,王贯三偏过头,看向王藩,交代说道:“去回复刘典,我们愿意交出军械,他也要信守承偌,卖咱们些粮食草料。”
“是。”王藩领命前去和刘典交涉。
命令下达,尽管仍有部分捻众心怀忐忑,但在王贯三的积威之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众人开始默默地整理随身武器,将刀矛、弓箭、乃至残破的鸟铳堆放在一起。
王贯三亲自带着几名头目,空手走向刘典的军阵,表明了诚意。
刘典见状,脸色缓和了许多,令民兵保持警戒但收起进攻姿态,并安排人手开始清点、接收捻军的武器,同时吩咐随行的吏员准备粮食和草料同捻军进行交易。
当第一袋粮食真正扛到饿得眼冒金星的捻军士兵手中时,许多人甚至顾不上生熟,抱着带着泥的番薯就开始啃。
数日后,罗田县境内尘埃再起,一支规模更大、装备更为精良的兵马抵达了罗田县城。
带队的正是黄州府同知杨壎和十团二营营长蒋承训。
杨壎与刘典见面后,仔细听取了刘典关于处置入境捻军全过程的禀报。
得知刘典未动刀兵便已收缴了王贯三所部全部军械,并将其稳控在当地,杨壎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他用力拍了拍刘典的肩膀,很欣慰地说道:“伯敬(刘典之字)此事办得甚为妥帖,兵不血刃,消弭隐患于无形,不仅保全了罗田地方,亦彰显北王千岁之威德。本府定会据实向千岁禀报,为你请功。”
刘典连忙谦逊地拱手:“杨府尊过奖,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全赖千岁威名远播,方能令彼辈慑服,不敢造次。”
刘典倒也不是谦虚,若非北殿大军破襄樊、南阳的余威尚在,罗田县有相当数量的民兵,这伙捻军可不会对他这么客气。
稍作安顿,杨壎便在罗田县县城的衙署召见了王贯三及其手下主要头目。
与刘典尚带几分客套不同,杨壎身为掌民兵的府官,态度要比刘典更为强硬。
杨壎端坐上位,扫视着垂手肃立的王贯三等人,开门见山道:“王贯三,尔等既已缴械投诚,北王千岁仁德,愿予尔等一条生路。殿下有令,命尔等即刻随本官前往武昌府,千岁将亲自召见,并予以安置。尔等可听明白了?”
杨壎不是来和这些捻军大小头目商量的,而是来通知他们的。
形势比人强,王贯三清楚自交出武器那一刻起,他们已如同离水之鱼,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如今身在他人辖境,是生是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王贯三朝杨壎躬身一抱拳,说道:“谨遵北王千岁钧旨,全凭杨大人安排!”
见王贯三如此识趣,杨壎微微颔首,脸色稍霁:“既如此,你们都下去准备,明日一早,随我大军开拔。”
皖鄂交界多云山以西的清军营地内,李鹤章与刘斗斋也得到了探马的确切回报,王贯三这股捻匪,终究还是投入了短毛的怀抱。
“王贯三那伙残捻,已经被短毛接走,看样子是投了短毛。”斥候向中军大帐内的李鹤章、刘斗斋禀报道。
李鹤章闻言,脸色阴沉,半晌没有说话。
刘斗斋在一旁低声道:“三爷,王贯三这厮算是暂时捡了条命,短期内恐怕不会再回安徽了。即便日后回来,也是得了短毛的资助,不似先前那般容易对付。”
王贯三这股捻匪入鄂后没和短毛起冲突,反而和短毛搅和到了一起,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回安徽了,已经没有继续蹲守王贯三这股捻匪的必要。
肥勇的家底并不厚实,与其在六安州的荒山野岭扎营徒耗钱粮,不如早点回舒城。
“传令下去,”李鹤章又岂不知这个道理,他压下心中的不甘,下令道。
“拔营,回舒城!”
命令下达,营中肥勇与六安团练开始收拾行装各回各家。
那些团练头目虽然对未能全功而返仍有微词,但听闻捻匪已被短毛收容,也知事不可为,只能悻悻然地跟着撤退。
队伍沿着来路迤逦而行,李鹤章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多云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追击捻匪,虽未能竟全功,但将王贯三部主力击溃并逐出皖境,也算达成了部分战略目标。只是王贯三若投入短毛麾下,终究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