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定福庄,融入京城下班时分汹涌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如流淌的光河,倒映在刘茜茜脸上。
她倚着窗,身影凝固在窗格的倒影里。
墨镜隔绝了目光,没人能知道那双墨镜后的眼睛在看哪里,更无人知晓那被完美掩藏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怎样复杂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在她肩头跳跃,很快被城市的灯火取代,变幻的光影如流水般淌过,却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一丝温暖的痕迹。
她就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只剩下一具拒人千里的美丽躯壳。
直到抵达熟悉的别墅庄园,刘茜茜推门下车,只低声对迎上来的刘小丽说了句“我回来了”,声音平板无波。
不等母亲关切的目光追来,她便径直掠过客厅,把自己关进了二楼那间只属于她的房间,锁舌“咔哒”一声落下的轻响,是拒绝沟通的回音。
留下刘小丽一人在门外,紧张又焦灼地抓着小胖助理的手:“怎么回事?拍摄不顺利?是不是…又跟古城吵架了?”
可怜的小胖助理只能茫然地摇头,她又能知道多少门内的世界呢?
刘小丽无奈只得去敲女儿房门,嘘寒问暖好一会,这才狐疑的出门。
看着老妈离开后,刘茜茜才终于卸下了那层冰冷外壳。
她没有开灯,月光透过巨大的飘窗洒下清辉,勾勒出她倚坐在窗台角落的剪影。
窗外,是墨蓝的天和城市遥远的灯火。
包包的拉链在寂静中被轻轻拉开。她的手探进暗处,指尖在柔软质料中拨弄搜寻,终于触到了那件特殊的“战利品”。
她的嘴角在朦胧的光线里,难以自抑地弯起了一道浅弧,纤长白皙的手指像拈起一片羽毛,将那条男式裤衩挑了出来,它在月光下显出暧昧不明的轮廓。
刘茜茜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淡淡的笑容,脑海中不住回放着她在最关键的时候抽身而走,并且顺走了他的内裤时,李古城那目瞪口呆的惊愕神色。
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漾开,一道小巧的身影轻盈的跳上了窗台。
是小水。
这只敏感的小家伙,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熟悉气息。
它歪着头,凑近刘茜茜手上拎着的那点布料,粉色的小鼻子好奇地嗅个不停。
“啊!”刘茜茜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丝嗔怪和隐秘的羞赧,抬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小水的脑袋。
“小水!”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不许闻!不许去记这个味道!”这警告更像是自我告诫。
说着,她赶紧从自己的包包中掏出一瓶迪奥的miss香水,在上面连续喷了几下,浓烈馥郁的花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那个男人所有残留的气息。
香水刺得小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刘茜茜抱着膝盖,笑得身体轻轻颤动,冰封的眉眼在这一刻仿佛春日融雪般舒展开来。
看着小水逃也似的离开这里,刘茜茜则又下意识的手指轻挑着今天的战利品,她嘴角噙着笑容,可慢慢的,眼睛里面却又蓄满了泪水。
眼眸晶莹,一如漫天繁星。
几乎与此同时,广东中山。
哪怕已经入夜,南方的海滨城市依旧泛着霞光,空气里蒸腾着白日的溽热。
比原时空晚了三个月杀青的《孤岛惊魂》杀青宴正在举行着,喧闹几乎要掀翻这家酒店的天花板。
四周觥筹交错,烟雾缭绕,在刺眼的白炽吊灯下,一张张因酒精而扭曲泛红的笑脸,像是舞台中央被强光照亮的诡异群像。
大蜜蜜此时正在被剧组的导演、演员等一众人员围攻灌酒,摇摇欲坠。
“不行了,我不能再喝了,我,我……”
她艰难地吞咽着涌到喉口的酸水,脸颊烧得像熟透的虾子,连细腻的脖颈也晕开了一片不自然的酡红,她的眼神早已涣散失焦,勉强扶着桌沿才没瘫软下去。
那原本引以为傲的大欧派此刻在她胳膊的挤压下变得更加雄伟,成了周围男人眼中觊觎的风景。
那些黏腻视线带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算计与狎昵,如同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菌丝,无声无息的缠绕上来。
酒杯的碰撞声、男人恶趣味的哄笑声,像粗糙的砂纸刮擦着大蜜蜜的耳膜,她终于忍无可忍,猛的推开凑上来的手臂,捂着嘴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
门板在她身后“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她扑到洗手池边,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液连同白日的委屈一同呕出,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盖过了廉价的空气清新剂。
大蜜蜜赶紧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冲走那份灼热与狼狈。
抬起湿漉漉的脸,镜子里那个憔悴、消瘦的人影让她心头猛的一刺。
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极了不争气的泪水,橘黄灯泡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一片迷蒙的光斑,映着镜中人影的狼狈。
看着如此的自己,大蜜蜜一时间目光复杂。
拍过了李古城的戏,或者说,看多了李古城拍的恐怖片,再看看自己拍的这部恐怖片,大蜜蜜此时无比的懊悔。
懊悔自己为什么会接这部片!
跟李古城的片子相比,这部片烂得就算她没看到成片,她也觉得简直无法忍受,可偏偏其他人感觉都无比良好。
最该死的是,剧组还跑到了海南的孤岛上进行拍摄,拍摄过程之艰苦,她现在回想都觉得是噩梦。
可比起这些她都还能忍受,但剧组那些男人看着她的目光,那种赤裸裸的欲望,那种恬不知耻的自信,尤其是今晚那种几乎不加遮掩的想将她灌醉的下流手段,简直令她作呕!
得亏旁边的小助理还算忠心,帮她护驾挡下了不少劝酒,否则她今晚非得栽在这里不可。
大蜜蜜盯着镜中人看得出神,等外面忽然传来男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给自己的小助理打电话,让她代自己向剧组其他人道歉,她喝醉了,先回房间了。
发完消息后,她自己便小心谨慎的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酒店没有人留意自己后,便快步低头离开,返回了西区富华道的柏宁酒店。
刚进房间,她便关上了门,又第一时间上了锁链,背靠着冰冷的大门,疲惫无力的滑坐下来,无助的靠在门上,脑袋更是埋在了膝盖之中。
幽暗的三星级酒店标间中,大蜜蜜蜷缩在阴影里,低低的啜泣,如同家猫在野外受创后呜咽,在寂静的房间角落溢出,闷闷的回荡。
她后悔接这个项目,但她内心深处最后悔的,却是当初为什么被李古城那么突然袭击,她会崩溃得那么厉害。
她不后悔认识李古城,不后悔主动追求李古城,毕竟李古城真的完全在她所有的好球区之中。
她虽然知道他是一个渣男,可是依旧被他的魅力所吸引,沉沦在他的魅力之网,与她自己编制的幻想之海中。
她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快乐,以至于她甚至怀疑自己未来的人生是否还能获得这样层级的快乐。
可是,她有她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她绝对不会后悔跟那个死渣男的分手,也不后悔失去李古城和野火公司的资源扶持,更不后悔出来单干。
但她后悔的是离开的那一夜,她表现得是如此的狼狈,是如此的不体面。
是,她是有错,可是错得更大的难道不是那个死渣男吗?
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的痛苦懊悔都没有,自己却陷入在苦痛深渊中难以自拔?
这不公平!!
这个痛苦念头仿佛锁魂链,牢牢缠绕在她的心间,让她每每午夜梦回都会发现自己泪湿枕巾。
如果有机会能重来,她相信自己一定会优雅而决绝的扒下那个死渣男的伪装面具,让他因为失去自己而痛哭流涕!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更没有重来。
大蜜蜜不是没有受过委屈,不是没有经历过拍摄的苦痛与艰难。
可是,当这一切的压力层峦叠嶂,推金山倒玉柱一样的朝她涌来时,她真的有点抵挡不住。
正在她悲伤哭泣时,她身后大门忽然被人砰砰砰的敲响。
这声音仿佛钟鼓敲击在寂静深夜,吓得大蜜蜜身子一个哆嗦,她惊恐得身子都要折叠起来,却不敢出声。
直到她手机响了起来,但这手机骤然发出铃声的那一瞬间,在大蜜蜜听来,这声音简直比刚才的敲门声还要震天动地,惊得她汗毛倒竖,心脏都险些从口中跳出。
大蜜蜜立刻手忙脚乱的按掉了电话铃声,但门外已经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行了,是我,赶紧开门。”
这是曾佳的声音,大蜜蜜顿时大松一口气,但开门的刹那,她还是透过猫眼仔细往外看了看,确认的确只有她一个人后,这才开门。
可即便开门,依旧没有解开链锁,透过门缝,又一次确认外面只有曾佳一个人后,她这才彻底开门,放对方进来。
曾佳对大蜜蜜这番做派也不以为意,她今晚同样喝得不少,但半当中出去接电话去了,结果一去不回,搞得大蜜蜜被灌了很多酒。
曾佳此时脸上喜气洋洋,眉梢之间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她随手将门关上,房内的灯打开,又将空调开到最大,手在鼻前扇着风。
“怎么灯都不开,还这么大酒气,你这喝了多少?跟你说了,少喝一点,别理那帮臭傻比!”
大蜜蜜苦笑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以后要混港圈,怎么好把人都得罪了?”
说着,她见曾佳哪怕说这种话,眉毛都乐得像是要飞起来一般,忍不住好奇问道:“怎么了?什么电话说这么久?”
曾佳顿时拉住大蜜蜜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认真无比的说道:“你先答应我,你一会不能意气用事!”
大蜜蜜顿时脸色就是一沉,这个时候能让她意气用事的人,还能有谁?
大蜜蜜忍不住面露讥讽之色:“怎么,他也为我找了一个顶奢代言?”
这话刻薄而充满怨念,天知道她当初看到李古城和刘茜茜居然一块接下迪奥代言时,她是如何的破大防。
尤其是看到李古城又一次跟刘茜茜合作拍摄广告时,那种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凭什么?
到头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小丑?!
大蜜蜜有多骄傲,这种愤怒就有多强烈。
曾佳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不都过去了吗?而且,他并没有忘记你嘛,你知道野火公司正在开发《古剑奇谭》这个游戏的影视改编吧?”
大蜜蜜面露冷笑,扭过脸,一言不发。
曾佳搂住她肩膀,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野火公司给我们发来了女主角邀请,你听好了,是邀请,不是视镜邀请!这可是野火公司11年的重点拳头项目!”
大蜜蜜依旧没有扭过头,嗤笑道:“怎么,这会记起我还是他公司的注资对象了?”
曾佳将她脸掰过来,很是认真的看着她:“告诉我,你不会傻到要拒绝这种顶级电视剧资源吧?”
大蜜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帘子掩住翻涌的复杂情绪。
曾佳却不依不饶,低头凑近,紧紧抓住她低垂躲闪的目光,非要将她心里那点动摇挖出来
“你别犯傻呀,这是他应该给你的,就算是赔偿呢?你应该爬得更高,活得更潇洒,活得更漂亮,让那个人后悔离开你,不是吗?”
曾佳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这一次,大蜜蜜心动了,她紧咬着自己丰润的红唇,脑海中天人交战,想的却并不是如曾佳所说的是否接下这个项目。
而是她的那句话:就算是赔偿呢?
这是他的赔偿吗?
他还在意我吗?
大蜜蜜看向窗外,城市边缘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打翻墨汁的幕布。
在漆黑幕布中央,北落师门这颗天空中最亮的孤星异常明亮耀眼,在楼宇间狭窄的天空缝隙中静静燃烧。
遥远、清冷、璀璨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