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幕麦克白麦克白目睹幻觉中班柯的鬼魂出现并纠缠自己时,李古城才喟然一声长叹,指着舞台说道:“英雄总被过去的亡灵所纠缠啊……”
凯伊斯眼神微动,下意识脱口反驳:“他算什么英雄?麦克白分明是个双手染血的暴徒!”他声音不高,却透着骨子里的不认同。
莎翁笔下的麦克白一出场即心怀异志,弑王篡位,为了巩固王位,又残暴屠杀人民,使全国血流成河,置社会于混乱,陷人民于水火,可谓与理查三世一样,是臭名昭著的暴君。
李古城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凯伊斯精心维持的平静外表
“失败了那当然不是英雄,可如果成功了,那不就是载入史册的英雄吗?”
说完,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的穿透舞台上高亢的咏叹调。
“你觉得征服者威廉和麦克白的区别在哪里?”
征服者威廉,一个维京血统的法兰西人,带着诺曼军队踏上征服英格兰的旅途。
在这过程中,他在约克郡等地实施焦土政策,导致大规模饥荒和无数平民饿死。
同时,他带领的军队洗劫城镇,焚毁城市,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推行法语,剿灭英语,对国民实行残酷的剥削以及恐怖统治。
可以说,他比麦克白还要疯狂残忍。
只不过,他成功了,麦克白失败了!
最终,大嘤尊称他为“征服者威廉”。
李古城这一句话,就让整场都在自我迪化的凯伊斯破了大防,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
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他在百视达CEO这个破岗位上干得有多糟心?
他几乎是在孤军与一个庞大的陈旧的既有利益集团在做斗争。
那个班柯的鬼魂就仿佛他要面对的那群贪婪而有保守的蠢货,明知道不改革就必死无疑,可他们却宁愿抱着他一块淹死!
麦克白是英雄吗?
不,麦克白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暴君反派!
可征服者威廉干过比麦克白更恐怖的事情,可他却是历史上为人歌颂称赞的伟大君主。
区别在哪里?
成王败寇而已!
是啊,自己那么多的改革计划,但凡有一个成功了,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凯伊斯抓着香槟酒杯的手指都微微发白,杯中的酒液随着他手中的颤抖而微微晃荡着。
可是,现在还能逆转吗?
不可能了!
哪怕有这个年轻人出手帮忙,也已经不可能了!
除非对方愿意帮助百视达背下十亿美元的债务,然后再对百视达进行几亿美元的注资。
但这怎么可能呢?
上帝来了都不会干这种百分之百赔本的买卖啊!
所以,凯伊斯知道,李古城肯定是来谈收购的。
但他没有想到,李古城的谈判方式居然如此的……特别。
凯伊斯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李古城继续默默的看着演出,当表演来到第四幕,麦克白夫人精神崩溃死亡时,李古城说了第二句话。
他再次一声喟叹:“麦克白夫人的结局真是令人唏嘘。真正的崩溃,往往不在失败那一刻,而是在理想被现实一次次榨干,灵魂比意志更先透支的时刻。”
“就好像,一个战士没有倒在前线,却被后勤的绝境逼至疯狂,还有比这更令人遗憾的失败吗?”
凯伊斯握着酒杯的指关节瞬间绷紧,杯中的金琥珀色液体随之轻颤。
李古城的这句话如同锐利的冰锥,精准凿穿了他勉力维持的、阅尽商场风霜的面具。
他猛地将剩下的香槟灌入喉中,冰冷的液体,却浇不熄胸口闷烧的那股酸楚与无名火。
盯着那流光溢彩的舞台,歌剧演员华丽的咏叹调钻入耳膜,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唯有李古城那句话在他心中激烈震荡,仿佛洪钟大吕。
凯伊斯当然知道李古城这句话是在暗指自己当下的处境,但三个小时音乐剧看下来,他早就已经被剧情所带入,沉浸在这痛苦的剧情之中,自我感伤。
尤其是在李古城点出他与麦克白的相通之处时,并用征服者威廉悄悄做了概念替换后,他就已经开始默默的共情麦克白。
直到幕布徐徐降下,包厢内水晶壁灯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
掌声如惊涛骇浪般从观众席涌来,凯伊斯缓缓起身,深陷的眼窝中闪烁不明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古城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还有一丝未能及时掩藏的疲惫。
他等待着这个年轻人说出自己的目的,他也再次从情绪中摆脱出来,进入了谈判状态。
可谁料,李古城却微笑着说道:“凯伊斯先生,明天有兴趣与我一块逛一下纳什雕塑中心吗?”
“我听说那里的私人展厅正在巡展爱德华.蒙克的作品,我想我们可以一边欣赏着这些伟大艺术家的画作,一边谈,您觉得怎么样?”
凯伊斯眉头微蹙,说道:“lee,我很尊敬你所获得的成绩,但我是一个非常忙碌的人,我只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伴你欣赏艺术……”
“但如果你有这样的兴趣的话,我可以派我的秘书来进行陪同,她是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你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李古城见对方悄然又筑起了城墙,便笑着摆手,说道:“凯伊斯先生,相信我,明天您一定会听到您想听的内容。”
说着,他伸出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明天中午见,凯伊斯先生。”
凯伊斯皱眉看着李古城带着他的四名保镖离去,偌大的包厢,只剩下他自己站在这片狭窄幽闭的空间中。
场中的欢呼和掌声依旧在回荡,穿透厚重的帘幕,变成沉闷的回响,衬得这空间更加死寂。
刺眼的壁灯光芒落在他身上,将他拉出一道又长又暗的影子,粘在身后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他几乎是逃离般回到家中,尽管孩子天真烂漫的嬉笑声在他身边回荡,往日温馨的港湾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心底冰冷的暗影。
夜深人静时,卧房窗帘缝隙透入城市冰冷的路灯光,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舞台上的幻象与现实交织。
他彻夜辗转反侧,脑海中不住的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麦克白》那一出戏剧。
尤其是李古城说的那句:真正的崩溃,往往不在失败那一刻,而是在理想被现实一次次榨干,灵魂比意志更先透支的时刻。
这一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穿透他坚固的心理防线,势如破竹的切开他的胸膛,将他已经枯槁绝望的心脏给狠狠的剖开展露在世界之前。
这让他不安,让他恐惧,让他愤怒,让他羞恼。
第二天上午,百视达达拉斯总部顶层的CEO办公室之中,
厚重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堆满了需要紧急处理文件,屏幕上是刺眼的红色损益报表。
凯伊斯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间夹着一支早已燃尽的雪茄,灰白色的烟灰悬垂在末端,随时会断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恒温空调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墙上的复古挂钟,沉重的黄铜指针一格一格的挪动,每一声“嗒”都像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最终,在时钟指针划过十一点的瞬间,凯伊斯忽然起身,扯下衣帽架上的定制西装外套,“砰”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在秘书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走进专属电梯。
随后,地下车库内引擎轰鸣,轿车如离弦之箭冲向麦肯尼大道深处那片文化地标,纳什雕塑中心。
纳什雕塑中心私人展厅,不同于昨夜歌剧院的浮华喧嚣,这里流淌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庄严肃穆。
高耸的穹顶过滤了天光,让展厅陷入一片幽静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老橡木柜的淡泊气味,只有脚下皮鞋踩在光洁地面发出细微的回响,凯伊斯的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忽然驻足,因为他发现李古城比他更早抵达,那个身姿挺拔的静立画前,背对着入口方向,像一尊专注的雕像。
展厅精心设计的暗角灯光,如同一束神圣的追光,精准地打在那幅占据了一面墙壁的画作,爱德华.蒙克的《绝望》。
这幅画中绘画了扭曲的天空,一片令人窒息、浓稠欲滴的腥红,仿佛苍穹在淌血。
下方,一道孤独的人影佝偻在墨绿色的桥栏边,看不清面目,整个轮廓被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影所笼罩。
仿佛那桥下不是流水,而是深不见底的虚无漩涡。
浓烈的油彩像是用苦痛和焦虑堆砌而成,在灯光下呈现出粗粝、不安的肌理。
当凯伊斯默默来到李古城身边,还没有开口,头也没回的李古城像是知道他已经来到身边,他主动开口说道:“真正的绝望不是坠落,而是明知深渊在脚下,却必须继续往前走。”
说着,他看向凯伊斯,微笑道:“是吗?凯伊斯先生?”
这一句话立刻又将凯伊斯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给击得粉碎,他看着这幅画,沉默不语,画中那张诡异而可怖的面孔,仿佛就是他自己!
这一次在百视达的溃败,将会彻底否定他在711所有的成功和努力,他将像麦克白一样,被钉在耻辱柱上!
真正的绝望不是坠落,而是明知深渊在脚下,却必须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他的绝境,明明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申请破产,走向那个必将面对的耻辱结局,而他却无能为力。
李古城看到凯伊斯那颤动的瞳仁,知道凯伊斯仿佛站在这幅画中所描绘的绝望桥边,只要他再伸手一推,对方就将被推下深渊。
“其实,与其在耗尽的资源里走向疯狂,不如在新的幕布升起前,选择一个能重新施展抱负的舞台,不是吗?”
李古城朝着凯伊斯伸出手,微笑着说着。
凯伊斯心中一跳,他看了看李古城的手,并没有去握,反而问道:“你想收购百视达?”
李古城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想帮你脱下王冠!”
凯伊斯手指轻颤,脑海中天人交战,最终,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他的倔强与执拗终于让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自己的手。
失败了那当然不是英雄,可如果成功了,那不就是载入史册的英雄吗?
自己必须要再证明自己一次,他在711的成功不是偶然,在百视达的失败也不是自己的过错!
凯伊斯与李古城再一次握了握手,这一次,他的手劲很小,像一个虚弱的病人。
“那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我又能获得什么?”凯伊斯声音低沉的看着李古城。
李古城面上维持着微笑,心中却是狂喜。
他知道,他的策略成功了!
这场最关键的谈判,他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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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已经大规模公映过的电影无法参加威尼斯的主竞赛单元,但可以参加非竞赛单元的特别展映。
注2:维亚康姆集团是全美第三大传媒集团,旗下有39家地方电视台,包括派拉蒙电视、派拉蒙电影、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MTV音乐电视网等影响全世界的传媒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