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莉卡，洛圣都警局，审讯监控室。
灰蓝色玻璃幕墙外是阴沉的洛圣都冬日，查理贝克局长指间的雪茄在昏暗室内散发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烟灰簌簌落在他呢子大衣翻领上。
这位老白男局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单向玻璃后那个翘着二郎腿的身影。
吹牛老爹的雪白牙齿正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而泛着寒光，像一头猎犬露出的獠牙。
当警长鲍勃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正要出去时，局长查理贝克喊住了他。
“鲍勃……”
鲍勃转身看去，这位六英尺四英寸（193厘米）的警长像头灰熊一样堵在门口，金属鹰徽的警徽在胸口随呼吸起伏。
查理局长没有回头，他盯着吹牛老爹，声音低沉的说道：“这个家伙很难对付，你小心点。”
鲍勃是安东尼奥市长亲自提名，查理局长亲手提拔上来的人，现在算是他的嫡系。
以查理局长多年办案的敏锐直觉，他觉得这个明明牵扯过许多案件却没有任何惩罚的家伙非常难搞。
鲍勃指节敲了敲钢制门框，震落墙皮碎屑簌簌飘落，他咧开嘴露出里面两排整齐森森的臼齿，仿佛大白鲨张开血盆大口，他油光发亮的额头在顶灯下泛着花岗岩一般的颜色。
“好的，boss。”鲍勃笑着拍了拍手中的资料夹“我会让这个家伙把前天在哪里上了哪个妞都说出来。”
鲍勃哼着小曲出了门，走廊的荧光灯管滋啦作响，乔治警探正用带疤的嘴角叼着骆驼牌香烟。
见鲍勃现身，他扔下烟头，皮鞋尖碾灭烟蒂，动作像在碾碎蟑螂。
随后他亦步亦趋的跟在鲍勃身后，两人推门而入。
审讯室中天花板上亮着苍白的白炽灯，角落处一台摄像机正对着房间中央亮着红灯，冰冷的凝视着场中。
一台老式空调在对着吹牛老爹飕飕的吹着冷风，一台风扇还在对着他的背吹着风。
这冷风两面夹击，冻得吹牛老爹两腿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
“砰！”大门被人猛的推开，魁梧如山的鲍勃和乔治分别入场，一个满脸是笑，一个面无表情。
“砰！”又是一声响，厚厚的资料夹被砸在铁质桌上，震得一次性纸杯跳起。
鲍勃俯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住嫌犯，肥厚手掌撑在桌面留下汗渍，警用格洛克23的枪柄有意无意的从腋下枪套露出半截枪身。
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吹牛老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并不着急坐下。
“嘿，怎么能这样怠慢我们的大明星呢？”鲍勃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哔哔哔的调到最低，又将风速开到最大。
冷风卷起档案页沙沙作响，吹牛老爹单薄的衬衫下摆被气流吹得贴紧了皮肤，他不由自主的抿住了嘴，努力的抬起高傲的下巴。
吹牛老爹身上的皮草外套早就被取走，此时只穿着这一件单衣，在这1月份没有暖气的房间里面，也就是吹牛老爹一股气撑着，否则早就冻得哭爹喊娘了。
作为90年初就混江湖的老油条，这种阵仗他吹牛老爹早看腻了，此时他强撑着露出不屑之色，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这套我早就知道了，对我没用。
鲍勃微微笑了笑，将桌上资料夹翻开：“尚恩·库姆斯（Sean Combs），让我们开诚布公一些，杜安.戴维斯就是你的人吧？”
吹牛老爹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下意识想要抱胸做出防御性姿态，可手一动，被锁在桌上的锁链立刻哗啦一响，他冷哼一声：“在我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说任何事情。”
“噢，你这个狗娘养的，让我们看看你曾经涉及的案件：迪克森.尼尔在纽约和新泽西州指控的性侵案……”
“艾普利尔.兰普罗斯指控的95、96、00年的三次性侵案、96年用枪械威胁《纽约邮报》摄影师一案……”
“99年4月殴打史蒂夫.斯图尔特、同年12月，你与说唱歌手shyne以及女友詹妮弗洛佩兹因为与有人将酒洒在你身上而与对方展开枪战，并击中三人，哦，倒霉的shyne替你背下了所有罪责，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2001年塔利亚.格雷夫斯的暴力性侵案、在采访中殴打主持人罗杰.米尔斯案……”
鲍勃一脸嫌憎的念着，吹牛老爹则面容平静的盯着对方，仿佛在听另外一个人的档案经历。
“谢特，太多了，我念不过来了，让我们说重点吧。”
“杜安.戴维斯，原名奥兰多.安德森，曾经他的叔叔吉斯.戴维斯受你的指使，在拉斯维加斯的弗拉明戈大道（Flamingo）十字路口枪杀了tupac，是这样吗？”鲍勃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如鹰隼一样盯着吹牛老爹。
吹牛老爹神情不带任何变化，只是冷笑。
“奥兰多.安德森在枪杀了tupac后，一度逃亡，后面在风平浪静后，改名为杜安.戴维斯重新回到你的身边，直到你在2009年指使2月份指使他向old town lee发起枪击刺杀，是这样吗？”鲍勃又慢条斯理的说着。
吹牛老爹笑意越发轻蔑。
“在这起案件后，杜安.戴维斯及时逃脱，但你又在2009年11月29号指使杜安.戴维斯再次向lod town lee发起第二次枪击刺杀，是这样吗？”
吹牛老爹嗤笑扭过脸去，依旧一言不发。
“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牵扯进了这么多案件的家伙，是怎么做到连一点惩罚都没有的？”
鲍勃翻看着厚厚的卷宗档案，里面是一连串的枪击案，基本上大多都是黑人匪帮说唱的枪击案。
吹牛老爹冷冷的盯着鲍勃，眼神中透着一丝戏谑，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仿佛他才是那个审讯者，而不是被审讯的人。
这种眼神让鲍勃很不舒服，作为洛杉矶的老地头蛇，他向来受人尊敬，早就养成了蛮横性格。
若是对方客客气气的表示出尊敬，他也不吝表现出他的礼貌与教养，就像当初李古城那样。
可如果对方敢挑衅他的威严，那他就一定要想办法给对方上上强度。
别怀疑，这是阿美莉卡老白男警察的普遍脾气，你若是敢这样挑衅对方，或者惹怒对方。
对方就会在语言上各种下套，引诱或者试图激怒你，触发他可以合法还击的条款，再找机会击毙你。
这种案件在阿美莉卡层出不穷，正星条旗警察的枪口下亡魂无数，其中不乏许多退役军人，甚至包括联邦特工。
鲍勃冷冷的盯着吹牛老爹，低垂的眼帘下面的三白眼发出渗人的寒光，他肥硕而低垂的脸颊肉微微抽动，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他咧嘴一笑，看向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乔治。
“嘿，乔治，你看我们的客人冷成什么样了？还不去给我们的客人来一杯热咖啡，暖暖身子。”鲍勃说着客气话，语气却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乔治一声不吭，起身就走。
吹牛老爹眼角跳动一下，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犯罪边缘的匪帮成员，他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吹牛老爹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警惕心提高了几分。
没过多久，乔治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他走到桌前，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手中咖啡哗啦一下向吹牛老爹泼去。
吹牛老爹那一刹那被浇了一头一脸，身上更是湿了一大片，烫得嗷嗷直叫，但一会功夫他就咬牙冷笑起来：“就这样吗？你们就这点手段？”
鲍勃看着胸膛急剧起伏，发出像是拉拽风箱一样喘息声的吹牛老爹，笑了笑：“乔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快去再给我们尊贵的客人再来一杯。”
乔治再次转身出门，这一次立刻又进门端了一杯，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这一次递给了鲍勃。
鲍勃将咖啡端到吹牛老爹跟前，手故意一抖，又将一杯咖啡倒在了吹牛老爹身上。
但这一次，吹牛老爹却咬牙哈哈大笑起来：“舒服，太舒服了，再来一些，再给我来一些。”
鲍勃朝着乔治看了一眼，乔治摊了摊手，表示没有了，鲍勃便笑道：“看来你运气不好，咖啡包已经用完了。”
吹牛老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的用意了。
旁边的空调冷风吹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加速带走了他身体的湿气，让他快速失温。
只两三分钟，吹牛老爹就嘴唇发白，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鲍勃和乔治在一旁微笑的看着，这是他们整治这些非常难搞的嫌疑犯的手段。
如果是普通的嫌疑犯，他们早就摄像头一关，然后开始大记忆恢复术了，苏联克格勃擅长这个，老美利坚正星条旗的老白男警察也是个中好手。
但吹牛老爹是个全美知名的人，而且吹牛老爹这些年一直在给自己打造平民出身，努力励志，白手起家的人设。
这使得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盲目的追捧他，如果真的将他拷打一番，一旦这人挺过去，又不得不放走，那就会是大麻烦。
这人能立刻组织起一个非常难缠的律师团，肯定能把鲍勃跟乔治的警徽给扒掉。
但这种手段就非常隐蔽了，摄像头我们可没关，反正摄像也拍不到空调吹的是热风还是冷风，犯人冻出个什么好歹来，那是他自己体质不行，关我们什么事？
至于咖啡？
拜托，我们好心想给他喝杯咖啡，这有什么错？
不小心把咖啡洒了，这是错吗？我们不是道歉了吗？摄像头没关，执法录音仪没关，一切都合法合规，你们还想怎样？
吹牛老爹咬牙扛了十分钟，冻得脸色都开始发白甚至发紫，但这会儿他身上的衣服都吹得有些发干了，眼看着他要缓过劲儿来。
抱胸而立的鲍勃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要不要再续一杯咖啡？尚恩？我想我们热情的警员已经又为你准备好了新的咖啡包，又或者说，你想起了什么要对我们说的？”
这种失温的折磨是非常痛苦的，是有名的刑讯手段之一。
吹牛老爹牙齿得得得的打颤，一开口说话，牙床就互相撞击得直响，他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的狞笑着发出桀桀可怖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看来我们的客人还想再来两杯咖啡。”鲍勃耸了耸肩，看了一眼乔治。
乔治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扭头就走。
“没用的！”吹牛老爹忽然一声大喊。
走到门口的乔治转身回头看去，却见吹牛老爹一声大喝，脸色狰狞扭曲：“我说，我说！”
吹牛老爹朝着鲍勃勾了勾手指，示意他离自己近一些。
鲍勃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枪抽出摆在桌上，既震慑对方，又给对方以夺枪的机会，好方便接下来自己的搭档可以顺便击毙对方。
吹牛老爹目光一扫这自己伸手就能抓到的枪，又扫了一眼乔治，见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带附近的皮带上。
吹牛老爹冷冷一笑，又勾了勾手指，鲍勃欺身上前，警惕的盯着吹牛老爹。
吹牛老爹低声咬牙道：“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样可以让你有所准备。”
“很快，会有人来敲门。你会被叫到外面去，在过道里，会有一个官阶比你高的人站在那里。”
“首先，他会祝贺你所做的一切，你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安定和平，你会获得表扬或奖状，然后他会告诉你，我会被移交给他们，你会反对，你甚至会找到你的局长进行抗议。”
“可是，你的局长也会告诉你……”吹牛老爹目光扫过鲍勃胸口处的警牌和上面的名字“鲍勃，把人给他们，让这件事情过去吧。”
说着，吹牛老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之可怖在这冰冷的房间里面格外的渗人。
鲍勃缓缓直起身，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吹牛老爹：“你是不是看《lord of war》看多了？你以为你是维克托·布特（Viktor Bout）？”
刚才吹牛老爹说的这些话就是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战争之王》里面最后的一段非常著名的台词。
而维克托·布特正是这部电影里面男主角的人物原型，是纵横世界的军火商。
吹牛老爹说完后，将双手放在桌上，身子靠回在身后的座位上，他咬牙笑道：“我说完了，来吧，我又怀念咖啡洗澡的滋味了。”
鲍勃死死盯着吹牛老爹，他哪里肯信吹牛老爹的这所谓的鬼话，他眼角抽动，刚要让乔治继续，却猛然间听见身后的审讯室大门被人咚咚咚的敲了起来。
这下敲门声仿佛震碎灵魂的铁锤，一下震得鲍勃和乔治脸色一变，吹牛老爹则得意猖狂的大笑了起来。
天花板上落下的苍白光线照在他按在审讯桌的双手上，他那戴着鸽子蛋戒指的手指在冷光中仿佛扭曲成恶魔利爪，外表黝黑的肤色让他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双黑色的手套。
鲍勃脸色阴沉得简直比吹牛老爹还黑，他深深的盯了对方一会，转身开门。
走廊顶灯在鲍勃头顶投下惨白的光晕，门口处站着查理局长，在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中等，西装革履的老白男。
“鲍勃，我想你需要出来一下。”查理局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鲍勃的一颗心往下猛的一沉，他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的走了出去。
查理局长轻轻拍着鲍勃的肩膀，带着他走到走廊的角落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