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麻布十番。
平氏财团名下的这处安全屋,位于一栋寸土寸金的高级公寓顶层。
室内的空气被中央空调恒定在了一个令人舒适的温度,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在那张宽大的软床旁,神谷泷正盘膝而坐。
这位化作荒川真龙的新神,此刻安静地闭着双眼,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幽深,仿佛正与那条奔流不息的荒川水脉遥相呼应。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流淌而下,在昏暗的地灯映照下,泛着如同冷月般的幽光。
她就像是一尊守在宝库门前的玉石雕像,不动不语。
床榻之上。
那个始终陷在深沉梦魇中的少女,睫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两下。
意识就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带着大股大股新鲜却刺肺的空气,猛地灌入了那具沉重的躯壳。
源纱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如冰山般凛冽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只有一片茫然。
映入眼帘的,不是源氏本家那压抑厚重的原木横梁,也不是那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榻榻米天花板,而是一片洁白而陌生的穹顶。
空气里闻不到那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好似雨后森林般的清冽香气。
源纱雪有些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副神情,就像是一个刚刚被生产出来的人偶。
“……神谷君?”
最初溢出喉咙的,是一声带着试探意味的呢喃。
源纱雪有些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
随着锦被滑落,高级公寓里恒温的冷气接触到皮肤,让她那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没有回应。
死寂。
这个宽敞得过分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源纱雪的视线开始变得焦躁。
她顾不上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柔软昂贵的长绒地毯上,却感觉像是踩在虚无的云端,没有任何实感。
她有些跌跌撞撞地向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在原地,转过身,视线死死地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在窗边的阴影里、在未关严的浴室门缝间来回搜寻。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股好不容易才被那个少年用体温安抚下去的寒意,再一次从骨缝里渗了出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源纱雪抬起手,有些无措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襟,那里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但这微薄的残留根本无法填补此刻巨大的空洞。
“神谷君……”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
她就像是一个在百货商场里不小心松开了大人的手,转眼间就被陌生的人潮所淹没的孩子。
之前作为源氏兵器的凛冽,还有那份属于“高岭之花”的矜持,在发现他不在的瞬间,全部碎裂了。
“神谷君……?”
“你在哪……”
源纱雪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在这间即使是财阀大小姐也会羡慕的奢华公寓里,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流放到了世界的尽头。
“……你在哪?”
“不要……”
少女颤抖的声音在指缝间断断续续地传出,显得格外无助:
“不要丢下我……”
这时,一直盘踞在阴影中的银发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神谷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如瀑布般垂落在地毯上的银色长发无风自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流体,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
眨眼间,她便已经来到了床边。
看着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少女,神谷泷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源纱雪颤抖的肩头。
“……”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
原本只是低声啜泣的少女,整个人却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窖,猛地痉挛了一下。
“别碰我!!”
一声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源纱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红木床头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但她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她死死地贴着墙角,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推开那只并没有恶意的手。
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排斥。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即将来处决她的刽子手。
神谷泷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视作洪水猛兽的手,淡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后立刻收了回去,为了表示无害,她甚至主动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源小姐。”
神谷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如水流般安抚人心的奇异韵律。
“请不要害怕。”
她微微垂下眼帘,在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类少女面前,放低了姿态:
“是我。”
“白姬。”
那从未见过的银白龙角,让源纱雪的瞳孔本能地颤动着。
但随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入耳,少女混乱的记忆终于开始归位。
她停止了挣扎,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视线在眼前这位银发女人的脸上寸寸扫过。
虽然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那精致的眉眼轮廓,确实是她曾在那位少年身边见过无数次的“白姬”。
那是神谷君的“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