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喊声在暴雨中几乎要撕裂耳膜。
面对这质疑，安倍晴昼愣住了。
他只是觉得荒谬。
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发笑的巨大荒谬感涌上心头。
“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的笑。
“你是白痴吗？”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粗暴地揪衣领，而是一把按住了那个小小的脑袋，用力得像是要把那顶湿透的棒球帽揉进那孩子的脑子里：
“我要怎么做，我想怎么活，那是老子的自由！”
“什么狗屁家族荣耀，什么狗屁最强阴阳师……那种让人恶心的东西，老子早就受够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
“听好了，小鬼。”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也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仅仅是因为我看那群老不死的不顺眼，仅仅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如果连想救的人都救不了，如果连不想干的事都拒绝不了……那才叫真的活得像条狗！”
他一把拽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孩子，粗鲁地将那个单薄的身体塞进自己怀里，用那件早已湿透的西装外套死死裹住，像是要隔绝这漫天的风雨：
“少自作多情了！既然救了你，就是死了也得烂在我手里！”
“想去填坑？哪怕是一根头发丝，没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动！”
暴雨依旧在下。
安倍晴昼并不明白，为什么听到那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时，心脏会像被针扎一样莫名地抽痛。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这个孩子绝望的眼神，自己会有种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毁掉的冲动。
他只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能放手。
看着这一幕的狐狸们，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那只老狐狸，看着画面中那个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的男人，眼底的嘲弄终于彻底消失了。
它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胎：
“明明当年……根本没有任何人来救你啊。”
烟雾缭绕中，老狐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叹息：
“在这个冷血的世道里像条野狗一样活下来……”
“按理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对。”
它看着那个在大雨中宁可自己淋透也要用体温去温暖那个孩子的安倍晴昼，缓缓摇了摇头：
“自己淋过雨，不是应该把别人的伞也撕碎吗？这才是人类的本性啊……”
“可你这家伙……”
“明明从没被温柔对待过，却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去当那个自己曾经最渴望的英雄吗？”
老狐狸磕了磕烟枪，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啊。”
随着老狐狸那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叹息落地。
那漫天的暴雨，连同那个令人窒息的高速路口，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开始迅速褪色、扭曲。
白雾如潮水般退去。
“呼！”
安倍晴昼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现实中干燥而充满泥土气息的空气。
入目的不再是漆黑绝望的雨夜，而是信太之森那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
没有湿透的西装，没有那个在他怀里哭泣的孩子，只有那身熟悉的的狩衣。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孩子冰冷彻骨的体温。
四周静悄悄的。
刚才那些充斥着整个森林的窃窃私语，此刻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安倍晴昼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环视四周。
只见那些原本躲在树丛里，挂在树梢上看戏的狐狸们，此刻全都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成百上千只狐狸，密密麻麻地围在青石周围。
它们静静地蹲坐在那里，垂下了原本高傲的尾巴，前爪交叠，向着青石上的青年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就在这一片肃穆的死寂中，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落叶响了起来。
围在前方的狐群像是有灵性一般，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神谷夜神色轻松地穿过这群对着别人顶礼膜拜的大妖，一步步走到了那块青石边。
他看着那个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还在颤抖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知道我没看错你。”
神谷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倍晴昼还在轻微痉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认可：
“——安倍大师。”
安倍晴昼抬起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里透着一股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惊悸。
刚才那场暴雨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让他一时分不清眼前这片幽静的森林究竟是现实还是另一重幻境。
“神谷大人……”
安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一样：
“我经历的那些……究竟是……？”
神谷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头臣服的群狐，最后重新落在安倍身上。
“从你踏入这片森林的第一步起，你就已经身在局中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缓过劲来的男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谜底：
“在东京从犬神口中救下那一家人是你，后来被捧上神坛成为‘平成晴明’的是你……”
神谷夜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最后失去一切，在这个虚假的东京里，和那个名为土御门晴昼的孩子相依为命的……也是你。”
看着安倍猛然睁大的眼睛，神谷夜平静地指了指他的心口：
“那个孩子，就是过去的你自己。”
“这就是葛叶为你准备的试炼——一场关于本心的拷问。”
听完这句话，安倍晴昼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脑海中那些原本混沌的画面，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个缩在漏雨的破屋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个为了省钱买半价便当，对着收银员卑微鞠躬的小小背影……
还有那个在高速路口，哭着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的孩子。
确实。太像了。
那个孩子的眼神，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那种觉得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