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
在那座象征着丰臣荣光的大阪城天守阁的最顶层。
窗外风雨飘摇,而这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大广间内,却是灯火通明。
在这片足以容纳百人议事的空旷木质地板中央,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邋遢的中年大叔。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都已经洗得变形松垮了,下身是一条在大卖场随处可见的黑色宽松运动裤,裤脚卷得一高一低。
他光着脚盘腿坐在地板上,背有些佝偻,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下班买完打折便当,准备回家躺平的颓废社畜。
“啧……这玩意儿怎么又黑屏了?”
大叔眉头紧锁,那满是胡渣的脸上写满了烦躁。
他伸出那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食指,对着面前那个精致的军用平板电脑屏幕狠狠地戳了几下,动作笨拙得就像是在摆弄什么来自外星的高科技炸弹。
“该死的……这名为平板的方块,怎么比当年指挥铁炮队还要难搞?!”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气急败坏地抓了抓那头乱糟糟头发。
然而。
随着他抓头发的动作,一条绑在他额头上的陈旧红色布带,在灯光下显露了出来。
那布带早已褪色,边缘也磨损得厉害,与这身廉价的现代休闲装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那泛黄的红布之上,刻画着六枚铜钱的图案。
真田六文钱。
这个正对着电子产品抓耳挠腮,看起来就像个无业游民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位在日本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一笔,让德川家康恐惧了一辈子的“日本第一兵”。
真田左卫门佐,幸村。
“啊啊啊!烦死了!”
伴随着一声暴躁的怒吼。
“咔嚓。”
那台可怜的军用平板电脑,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悲鸣。
就像是掰断一块苏打饼干一样轻松,那个号称防摔防震的坚固合金外壳,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滋滋作响的电流火花冒了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
看着手里冒烟的电子废料,真田幸村长叹了一口气,随手将那两半残骸扔到了角落里。
那里已经堆了一小座由手机、平板和遥控器尸体组成的“坟墓”。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天守阁的落地窗前。
外面,大阪繁华的夜景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但依旧能看到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以及街道上如流光般穿梭的钢铁车河。
“四百年……”
真田幸村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倒映着这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世道,变得连鬼都不认识了。”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足轻的呐喊,取而代之的是能够在天上飞行的铁鸟,以及千里之外也能传音画面的魔镜。
这个名为“令和”的时代,繁华得让他这个战国亡灵感到眩晕。
然而。
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下,有些东西,却像是附骨之疽一般,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依旧死死地纠缠着这片土地。
“真讽刺啊。”
真田幸村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六文钱绑带,指腹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那个烈火焚天的夏日午后,想起了那个只差一步就能触碰到的老人头颅。
那是他身为武士最大的遗憾,也是刻在灵魂里无法磨灭的执念。
“明明连凡人都能上天入地了……”
“可那个该死的老狸猫,竟然还在做着那种春秋大梦。”
德川家康。
那个曾经窃取了天下,建立了三百年幕府的家伙,如今竟然不再满足于凡人的霸业,而是妄图以“东照大权现”的神明之躯,再次将这个现世握在掌心。
“死了都不肯安生……”
真田幸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家康……”
“四百年前,让你在茶磨山捡回了一条命。”
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雨幕看到那个高居神座的身影,一字一顿道:
“这一次。”
“我绝不会再让你活下来了。”
“哟西!”
随着一声充满干劲的低喝,刚才那股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悲壮与肃杀气场,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田幸村拍了拍膝盖,重新盘腿坐好,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瞬间切换回了跟电子产品死磕到底的倔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从旁边那个整整齐齐码放着至少十几台崭新的同款军用平板的箱子里,又掏出了一台全新的。
撕开包装膜,按下开机键。
“这一次……这一次老夫一定要动作轻一点。”
真田幸村一脸凝重,嘴里碎碎念着,动作轻柔得简直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稍微用点力气又把这娇贵的玩意给捏碎了:
“不能急,不能燥……首先要找到那个该死的网络连接在哪里……”
这位传说中的“日本第一兵”,此刻正为了连上大阪城的Wi-Fi而全神贯注,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比当年在战场上还要密集的汗珠。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刚准备颤颤巍巍地点击屏幕上的设置图标时。
“笃、笃、笃。”
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守阁顶层。
真田幸村的手指悬在半空,满是胡渣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被人打断“修炼”的不爽。
“谁啊?”
他头也不回地大声嚷嚷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不是跟日吉那丫头说了吗?除非是德川家康那个老狸猫打到楼底下了,否则别来烦老夫!”
他盯着屏幕,试图继续刚才的操作,嘴里嘟囔着:
“要是送夜宵的话就放在门口,老夫现在没空吃……”
“并不是送夜宵的。”
伴随着这道清冷而熟悉的女声响起。
“哗啦”
厚重的楠木拉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丰臣日吉站在门口,那一身绣着金葫芦暗纹的黑色羽织上还带着些许室外的湿冷水汽。
她看着屋内那个对着平板电脑抓耳挠腮的“邋遢大叔”,那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礼数依旧周全。
她微微欠身,语气郑重:
“幸村公。”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但确实有急事找您。”
说着,她侧过身,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穿着黑风衣的身影,声音低沉了几分:
“正如您刚才所言。”
“虽然德川家康没有亲自打到楼底下,但有人是为了那个老狸猫的项上人头而来。”
听完这番话,真田幸村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双在乱发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视线越过丰臣日吉,径直落在了神谷夜的身上。
神谷夜也平静地回望着这位传说中的“日本第一兵”。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在神谷夜的眼中,此刻看到的并非是什么邋遢大叔的外表,而是更为本质的“气”。
按理说,从那个被称为“黄泉”的阴冷世界里强行逆转生死的亡者,无论生前如何显赫,魂魄深处都该缠绕着洗不掉的阴煞与死气,就像是一件刚出土的冥器,必然带着泥土的腥味。
但眼前这个男人很干净。
太干净了。
神谷夜的目光扫过对方额头上那条陈旧的六文钱绑带,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真田幸村的身上,不仅没有丝毫属于亡灵的森森鬼气,反而周身流转着仿佛被烈火淬炼过的纯阳意念。
“果然……”
神谷夜在心中暗自点头。
这四百年来,真田幸村在全日本受尽了民众的祭拜与憧憬。
从信州上田城的真田神社,到大阪玉造的三光神社,再到这位猛将最终陨落的安居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