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番扭曲“真理”后,源庵慢慢收敛了那仰天长啸的狂热姿态。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最终死死地锁定了面前那个浑身僵硬的少女。
雨水顺着他满是褶皱的下巴滴落,混合着那个关西武将的血,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浑水。
“那么……”
源庵向着源纱雪迈出一步,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他歪了歪头,视线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源纱雪颤抖的手臂,滑向了那柄依旧垂在泥水中的童子切安纲。
“既然您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们自家的私产……”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作为未来要掌管这份庞大家业的继承人……”
“您为什么,还愣在这里?”
源庵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隔空点向了不远处始终沉默伫立的神谷夜: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他窥探了我们源氏的幕后,知晓了源氏最大的秘密。”
“他是变数,是污点,是必须被抹除的威胁。”
“来吧,殿下。”
源庵加重了语气,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迸射出逼人的寒光,死死地盯着源纱雪那双动摇不已的眸子,发出了催促:
“挥刀。”
“向老朽,向家主大人,也向这伟大的关东证明您的觉悟。”
“挥刀……?”
源纱雪并没有立刻回应老人的命令。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那把沉重无比的童子切安纲上。
雨水冲刷着刀鞘,却冲不掉上面那一层属于“容器”的血腥味。
“证明……觉悟……?”
她像是坏掉的人偶一般,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了空洞的呢喃:
“我……为了能够成为配得上这把刀的容器……为了压制住这里面的荒神……”
源纱雪的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痉挛着,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鲛皮之中:
“我舍弃了名为少女的人生,我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囚笼,把灵魂变成了锁链……”
“父亲大人告诉我……这是为了斩妖除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的颤抖:
“他说……只有拥有这份力量,才能斩断世间一切污秽,才能守护关东八州的安宁……”
“可是……”
源纱雪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混乱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源庵,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向虚空求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把用来斩妖除魔的刀……现在却要为了保护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而挥动?”
“为什么我忍受了十七年痛苦所换来的力量……”
“最后……仅仅是为了维护那个小偷的神位……为了守护你们口中那所谓的……私产?”
她发出一声干涩至极的笑声,身体在大雨中摇摇欲坠:
“那我算什么?”
“这把刀……又算什么?”
“助纣为虐的……帮凶吗?”
内心关于源氏骄傲的支柱,在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源纱雪的身体晃了晃,就像是一朵在大雨中被折断了根茎的花,原本握着刀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那满是污秽的泥水中倒去。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散乱,那是精神受到过度冲击后自我封闭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在那童子切中荒神的侵蚀下,她的心智会直接崩溃,沦为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啧。”
在那具身体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神谷夜并没有理会一旁虎视眈眈的源庵,而是一把揽住了少女那摇摇欲坠的肩膀,强行止住了她倒下的颓势。
触手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
“凝神!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神谷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复之前的冷漠。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迅速捏起一个道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纯正的金光,猛地按在了源纱雪冰冷的眉心之上。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少年的诵念声并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韵律,穿透了漫天的雷鸣与雨声,直接在源纱雪那混沌的识海中响起。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嗡——
随着咒文的落下,一道柔和的金色波纹以神谷夜的指尖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
源纱雪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雨声不再是嘈杂的噪音,而是冰冷的现实。
但在这冰冷之中,只有眉心那一点余温,以及身边这个少年坚实的体温,是真实的。
源纱雪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那只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失去了知觉的左手,下意识地摸索着,反手死死地扣住了神谷夜的手掌。
十指收紧。
抓得那样用力,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他的皮肤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再次坠入那个由谎言、背叛和虚假荣耀构成的无底深渊。
这是在她那崩坏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锚点”。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温热时,源纱雪原本濒临破碎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止住了坠落。
那股温度并不炽烈,甚至因为刚才在雨中站了太久而带着一丝凉意。
但对于此刻身处冰冷深渊的她来说,这却是这世上最滚烫的救赎。
这触感……她记得。
哪怕隔着漫天的雷雨,哪怕此时此刻的处境比那时还要绝望百倍,但这种感觉,与记忆深处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野泽温泉的深山。
那是她第一次笨拙地伸出手,用“人体热量交换”这种蹩脚的理由,第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为了保持最佳的战斗状态……我申请进行手部热量交换。】
那时的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与笨拙。
也就是在那一天。在她因为家族的重压而崩溃大哭的时候,是他张开双臂,给了她那个名为“服务一环”的拥抱。
【别听那个老头子的。】
【想哭就哭。】
父亲告诉她,源氏的血里流淌的是铁与火,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家族告诉她,她是斩鬼的兵器,是维护关东威严的基石。
源庵告诉她,她是看门狗,是维系那虚假荣光的奴隶。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物”。
高贵的、锋利的、必须完美的……非人之物。
只有他。
只有这只手的主人。
在那冰天雪地里,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要求她坚强,没有要求她为了家族牺牲。
他把肩膀借给了她,把她当成了一个普普通通会痛会哭的“女孩子”。
“……神谷……君……”
源纱雪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中,金色的咒文光芒渐渐隐去。
她低着头,那只被雨水打湿的左手,死死地地扣进了神谷夜的指缝里。
那股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顺着相连的掌心,冲刷着她冰冷的身体,将那些关于“荣耀”、“宿命”、“献身”的家族洗脑,统统挡在了外面。
这是她十七年人生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