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纹丝不动。
他双手依旧插在兜里，眼皮半垂，视线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了。
大殿内的空气，就这样尴尬地凝固了。
德川竹千代举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就像是被遗忘的摆件，僵在了那里。
见神谷夜完全不接这个茬，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懒得给。
德川竹千代脸上那种顽童般的坏笑，渐渐收敛了回去，最后化作了一脸的索然无味。
“切……”
德川竹千代撇了撇嘴，收回手，有些无趣地嘟囔了一句：
“真没劲。”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的男人，可是不会受女孩子欢迎的哦。”
说完，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对着大殿内那些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僧兵，以及还瘫在地上的紫云，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
“行了，都滚吧。”
“别在这碍眼了。”
“可是……竹千代大人，这个……”
紫云捂着肿胀的脸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竹千代那瞬间冷下来的眼神注视下，他浑身一颤，立刻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小僧告退！！”
随着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紫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十八名僧兵也如蒙大赦，迅速撤离了本堂，甚至贴心地带上了沉重的大门。
“砰。”
随着大门合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本堂内，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檀香。
德川竹千代背着手，迈着略显摇晃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到了那座高耸的须弥坛下。
在那尊通体贴金，宝相庄严的阿弥陀如来坐像面前，他那敦实圆润的身影，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但他并没有下跪，也没有合十礼拜。
德川竹千代费力地仰起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眯着眼，毫无敬畏地打量着那张低垂慈悲，俯瞰众生的金面。
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胖乎乎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盯着那尊金佛，忽然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那庄严的佛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外头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都在传……”
德川竹千代依旧保持着仰视的姿势，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带着空洞感：
“……说德川家慈悲为怀，耗费巨资举办这场万灵超度大法会，是为了抚平东京的伤痛，超度那些徘徊不去的怨气。”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好笑到了极点，肩膀微微耸动。
随后，他转过身。
背靠着那尊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巨大阿弥陀如来，竹千代看着神谷夜，问道：
“那么，神谷先生。”
“在这满堂的香火味下面，你闻到的……”
“也是慈悲吗？”
神谷夜眉头微皱，那股子从刚才开始就压着的烦躁感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实在没兴趣玩这种谜语人把戏。
“我是来找答案的，不是来陪你做阅读理解的。”
神谷夜的手紧了紧，语气冷硬：
“少在那儿故弄玄虚。”
他盯着德川竹千代那张笑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直接把话挑明了：
“赶紧说，你们费尽心思搞这一出，到底想干什么？”
“啧。”
德川竹千代叹了口气，脸上的兴奋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看神谷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趣的人：
“真是没耐心啊……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急躁吗？”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吧，既然你不想听前因后果，那我就直接给你结论。”
德川竹千代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尊巨大的金佛，又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地板，语气平淡：
“其实很简单。”
“我们德川家，想要造神。”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沉重了几分。
然而神谷夜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造神？”
神谷夜看着面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小胖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日光东照宫里供着的那位东照大权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
“……你们的老祖宗德川家康，不就已经是神了吗？”
听到自家老祖宗的名号，竹千代先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东照大权现，那是朝廷敕封的伟业。”
但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那动作慢吞吞的，带着轻蔑，仿佛在谈论一件过时的旧衣服。
“但那只是一个虚名。”
德川竹千代收敛了神色，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神谷夜，声音低沉：
“那只是死后被人供在神龛里的牌位，是泥塑，是木雕。”
“我们德川家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骤升：
“我们要的，是活着的。”
“是有血有肉，能干涉现世……”
“……真正的神。”
德川竹千代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某种伟大的蓝图：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神谷夜没有说话。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隔着半明半暗的烛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少年。
造神……
而且是造“真正的神”。
神谷夜在心底冷冷地咀嚼着这句话，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背后的逻辑简直令人发指。
德川家康确实已经是“神”了。
受朝廷敕封，享三百年香火，号称“东照大权现”。
但说到底，那是以魂魄受祭，属于“阴神”。
阴神，虽然有神通，但无肉身，受阴阳两界的法则隔绝，只能高居神龛之上，护佑一方。
竹千代刚才说了，那些都是“虚名”。
他们不满足于家里供着一个“守护灵”。
神谷夜看向那满殿缭绕不散的香火，他终于明白这场“万灵超度大法会”真正的作用了。
这海量的万民愿力，根本就不是为了超度什么亡魂。
德川家这是要“炼阴化阳”！
他们想利用这庞大恐怖的愿力，去打破生死的界限，为那位已经死去数百年的老祖宗，重塑一具能够承载神力的“肉身”。
把那位高高在上的“东照大权现”，硬生生地从冥冥之中拽回人间。
神谷夜仅仅是消化了片刻，便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抬起眼皮，指了指身后那尊巨大的金身，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惊天阴谋，而是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
“这确实是个疯狂的设想。”
“但你还是没回答我——这和阿弥陀如来又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竹千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圆嘟嘟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哈？”
竹千代歪着头，像是看怪胎一样上下打量着神谷夜：
“喂喂……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冷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