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
神谷夜正在对付面前那份烤鱼定食。
筷子剔开焦黄的鱼皮,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配上一口热气腾腾的味增汤,让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而在他的对面,雪枝正跪坐在餐桌对面。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下巴微收,目不斜视。
“神谷大人。”
终于,雪枝开口了。
“关于您昨夜吩咐的清理工作……”
“昨夜,我循着那股残存的秽气,连夜搜遍了整个野泽温泉乡以及周边的山林。”
“一共找到了四十九尊……”
说到这里,她的面色充满了厌恶:
“……那散发着恶臭的伪佛石像。”
“无论是藏在村民后院神龛里的,还是埋在深山树根之下的,现已全部捣毁。”
雪枝抬起头,看着正在喝汤的神谷夜:
“那些试图窃取地脉灵气的家伙,已经被连根拔起。”
“此地,已无一丝邪祟残留。”
神谷夜放下手中的汤碗,看着跪坐在对面神色恭敬的雪枝。
“干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一夜之间就能将这漫山遍野的污秽清理干净,看来你已经完全适应了山神的权柄。”
听到神谷夜的认可,雪枝那张原本紧绷的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笑。
然而。
在短暂的欣喜之后,雪枝并没有起身,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神色变得有些迟疑。
“不过……神谷大人。”
“昨夜妾身在巡视领地边界,追查那些秽气来源的时候……在松代町附近的深山里,发现了一处异常的地点。”
“异常?”神谷夜挑了挑眉。
“是。”
雪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
“那里残留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痕迹。”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语气中透着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那阵法残留的能量非常独特,没有一丝妖魔的阴湿与浑浊,反而充斥着一股滚烫的战意。”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感受:
“在妾身的感知中,那里的地脉流动……是逆向的。”
神谷夜的手腕微微一顿。
“啪嗒。”
他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架在了描绘着青花的瓷碗之上。
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神谷夜并没有立刻回应雪枝,而是微微垂下眼帘,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碗中还在微微晃荡的味增汤,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名为“松代町”的地方。
“松代……”
他在唇齿间轻轻咀嚼着这个地名。
那是长野县内,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在历史上有着特殊地位的古城下町。
如果他的历史知识没有出错,那里曾是战国名门真田家的领地。
“逆流地脉的仪式……”
“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万物生发于春,归寂于冬,魂魄沉入黄泉,这是铁律。”
神谷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让地脉逆流,就是强行打开了通往黄泉比良坂的大门。”
“松代町……黄泉……逆转阴阳……”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真田家的故地,花费巨大的代价,来强行打开通往黄泉的路……”
神谷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目前所有的情报——
东京,增上寺,德川家主办的“万灵超度大法会”。
再联想到雪枝刚才描述的那股滚烫战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呵……”
神谷夜突然发出了一声低笑。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丰臣和石田家敢在这个时候进驻东京,公然叫板德川。”
神谷夜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
“看样子……他们从黄泉来了一尊专门克制德川家的战神回来啊,日本第一兵,真田左卫门佐信繁。”
真田左卫门佐信繁。
但世人更愿意称呼他那个响彻了四百年的名字,真田幸村。
被誉为“日本第一兵”的末代战神。
四百年前的大阪夏之阵,在那场决定了日本未来走向的惨烈决战中,面对德川家康那铺天盖地的数十万大军,这个男人率领着“赤备”,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他视死如归,一度击溃了德川本阵的铁壁防线,斩断了象征家康权威的“马印”,逼得那位即将统一天下的霸主几欲切腹自尽。
在那面代表着“渡过三途川买路钱”的六文钱旗帜下,他是德川幕府挥之不去的梦魇,是这片土地上最狂暴的武士之魂。
“若是这位只为击杀家康而存在的家伙重返人间……”
神谷夜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那抹看戏的笑意愈发浓郁:
“那即将在东京举办的德川家法会……”
“恐怕真的要大乱了。”
神谷夜的话音刚落。
“哗啦。”
餐厅的推拉门被人缓缓拉开。
一股比窗外风雪还要凛冽的寒气,先一步钻进了温暖的室内。
神谷夜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源纱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昂贵振袖,重新穿回了黑色羽绒服,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肃杀。
源纱雪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餐厅,径直走到了神谷夜身边的空位上。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