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野泽温泉乡的一处偏僻民宅内。
78岁的田中婆婆正蜷缩在散发着陈旧榻榻米气味的被窝里,呼吸急促,眉头紧锁。
她的意识,正沉浸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梦里没有野泽寒冷的风雪,只有一片温暖得令人窒息的暗金色光芒。
在那光芒的尽头,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巨大“佛陀”正端坐在莲台之上。
那佛像周身缭绕着甜腻的香火气,虽然宝相庄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与贪婪。
“……南无……南无世尊……”
田中婆婆跪在那虚幻的莲台之下,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颤抖着合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从那个不知名游方僧人那里听来的祷词,声音里充满了乡下老人特有的愚昧与虔诚:
“……老头子的腿脚不好……孙子在东京的工作也不顺……”
“……求世尊保佑……求世尊显灵……”
“……只要能让他们好起来……老婆子我……什么都愿意供奉……”
她越磕越用力,额头甚至渗出了鲜血,那“世尊”却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这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绝望与愿力。
就在田中婆婆准备许下更沉重的誓愿,甚至想要献出自己微薄的寿数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猛地撕裂了这片浑浊的金色梦境!
一股凛冽刺骨却又无比清正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田中婆婆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世尊”的头顶上方,虚空碎裂。
一道身影,踏着漫天飞雪,从天而降。
那是一位身着青色繁复法衣的女性。
祂有着一头如新雪般的白发,在风中狂乱舞动,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神圣的怒火。
在田中婆婆浑浊的眼中,这位突然降临的女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敬畏到极点的气息。
那是她在这座山脚下生活了七十多年,每一个冬日清晨推开门时,所感受到的那股……
大山的威严。
“大胆妖孽!!”
那女子广袖一挥,无尽的风雪化作利刃,狠狠地斩向了那虚伪的莲台!
声音清冷而宏大,如洪钟大吕般在田中婆婆的耳边炸响,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竟敢在本神的辖境之内,蛊惑吾之子民!!”
那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指,直指那尊正在崩塌的佛像,厉声喝道:
“给吾——滚出去!!!”
随着那声“滚出去”落下,那尊金色的伪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无数黑烟消散!
“啊!!!!”
田中婆婆猛地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从被窝里弹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窗外,依旧是漆黑的深夜,偶尔传来几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金光,没有佛像,也没有那个威严的神女。
“……梦……是梦吗?”
田中婆婆颤抖着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冽的寒气正残留在她的房间里。
那股气息并不刺骨,反而像是一块冰凉的玉石,贴在了她那常年隐隐作痛的膝盖上。
痛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久违的轻松与舒缓。
“……这……”
田中婆婆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膝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梦中那位踏雪而降,威严不可侵犯的神女。
那股气息……错不了的。
是这座山的气息!
田中婆婆不再犹豫,她猛地翻身下床,朝着窗外那片漆黑巍峨的雪山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榻榻米上,老泪纵横:
“山神大人……是山神大人显灵了啊……”
随着田中婆婆那声苍老而虔诚的祈祷落下。
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涟漪,以这座偏僻的民宅为起点,顺着被冰雪覆盖的街道与地脉,向着整个沉睡中的野泽温泉乡,乃至更远的周边村落,无声地扩散开来。
在那漆黑寒冷的冬夜里。
“啪嗒。”
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紧接着。
“啪嗒、啪嗒……”
像是某种神秘的连锁反应。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本该只有风雪呼啸的山脚下。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无数盏灯火,仿佛约好了一般,在黑暗中接二连三地亮起。
从山脚的温泉街,到半山腰的农舍,再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独栋民居。
原本死寂漆黑的群山脚下,转眼间便汇聚成了一条温暖蜿蜒的光之河。
并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惊慌的叫喊。
有的,只是推开窗户的“嘎吱”声,以及人们跪在榻榻米上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无论是被噩梦惊醒的孩童,还是风湿疼痛突然消退的老人,亦或是心头那股莫名压抑感突然消散的中年人。
此时此刻,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披着厚厚的棉袄,推开窗户,或者直接走出家门,不约而同地,面向了那座矗立在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巨大雪山。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或许不懂什么神道教义,也不懂什么正邪之争。
但他们有着最朴素的直觉——
就在刚才,这片养育了他们的土地,那位一直沉默的大山母亲,帮他们赶走了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多谢山神大人庇佑……”
“……今年也请保佑风调雨顺……”
“……谢谢您赶走了噩梦……”
无数细微、琐碎,却充满了真挚感激的祈祷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金色洪流。
这股洪流穿过了风雪,越过了森林,最终,缓缓地流向了那座“妖怪旅馆”,流向了那位刚刚登临神位的新任山神身上。
旅馆的大门前。
那股由无数村民祈祷汇聚而成的金色洪流,穿过了漫天风雪,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到了雪枝的面前。
雪枝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股光芒。
“嗡。”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股金色的洪流没有任何阻碍,温顺而欢快地涌入了她的体内。
那不是冰冷的妖气,也不是神谷夜敕封时的威严神力,而是一种暖洋洋的“愿力”。
她身上那件青色的山神法衣,也随之散发出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微光。
“这……这是……”
雪枝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联系,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是香火。”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看着沐浴在金光中的雪枝,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雪枝,”白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枝的头发,柔声说道:
“你做得很好。”
白姬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儿”,眼中闪烁着泪光:
“你回应了这片土地的呼救,而这片土地的人们……也回应了你。”
“现在的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山神大人了。”
听到母亲的夸奖,雪枝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少年。
神谷夜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雪夜中一盏盏亮起的灯火。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温暖神光的新任山神。
“感觉怎么样?”
神谷夜淡淡地问道。
“很……温暖。”雪枝诚实地回答,“比以前吸收妖气的时候……要温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