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笑……笑了……”
老奶奶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庞瞬间僵住,随即,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病态的狂喜涌上了她的眼眸。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那尊石像,却又像是怕弄脏了神明一般猛地缩回。
“世尊笑了……世尊接纳我的罪业了!”
老奶奶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她却恍若未觉:
“不够……还不够……”
“仅仅是磕头……还洗不清这一身的肮脏……”
老奶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金色传单。
传单上印着佛像,而在佛像下方,用醒目的红字印着一段经文。
老奶奶虽然识字不多,但她就像是个临考前拼命背书的小学生,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行被标红的字,手指用力按在上面,留下了一个个血手印。
她一边看着传单,一边结结巴巴地念诵着:
“……上面写了……上面写了……”
“《药王品》有云……若有发心,欲得……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
她念得并不流利,甚至有些字还读错了音,但那语气中的狂热却丝毫不减:
“……若能燃手指,乃至足一指,供养佛塔……”
“……胜以国城妻子……诸珍宝物,而供养者。”
念完这一段,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鲜血和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病态喜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大师给的法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颤巍巍地伸出了只干枯如树皮般的左手,目光在那跳动的烛火和手中的传单之间来回游移:
“只要烧了……就能胜过供奉无数珍宝……”
“像我这样没钱没用的老婆子……只有这个了……只有这个了!”
在神谷夜和源纱雪震惊的注视下。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微笑,竖起左手的食指,径直插向了神龛里那团跳动的烛火!
“……唯有以此燃指之痛,焚尽此身罪业!”
“嗤!!!”
皮肉被烈火灼烧的声音,瞬间响起。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合着油脂被烤出来的“滋滋”声,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弥漫开来。
“呃啊啊啊啊!!!”
十指连心。
那种血肉被活生生烧焦的剧痛,让老奶奶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可是。
她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个扭曲到了极点的笑容。
一边惨叫,一边流泪,一边还在狂热地大喊:
“……好痛……这就是罪孽在燃烧吗?!”
“……烧吧!烧吧!把这肮脏的肉身都烧干净吧!!!”
“……极乐……我看到了……极乐就在火里!!!”
那根食指在烛火中迅速发黑、卷曲、焦烂。
而神龛里的那尊伪佛像,嘴角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大了,流下了两行血泪。
那血泪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妖异鲜红。
仿佛它正在这一场惨绝人寰的自残表演中…大快朵颐。
皮肉被烈火灼烧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焦臭味弥漫开来。
老奶奶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狂热,仿佛那燃烧指尖的火焰不是痛苦的刑具,而是通往极乐的阶梯。
“……不够……还不够……”
她嘶吼着,正准备将整个手掌都按进那烛火之中。
就在这一瞬间。
站在一旁的源纱雪,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那不是风雪带来的寒冷。
而是比严冬酷寒还要沉重还要压抑的低气压。
源纱雪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袖中短刀的手。
作为武感敏锐的剑士,她的皮肤上甚至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是生物在面对天敌或是某种即将爆发的恐怖天灾时,本能产生的战栗。
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非来自那个诡异的神龛。
而是来自她的身边。
源纱雪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神谷夜。
只见那个平时总是懒洋洋,哪怕面对A级灾害也满脑子只有赚钱的少年。
此时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把另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尊正在吸食人血,享受痛苦的石像。
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
源纱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跟神谷夜认识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也经历过几次生死了。
她见过他贪财时的市侩嘴脸,见过他嫌麻烦时的懒散模样,也见过他面对强敌时的冷静与从容。
但她从来没见过……
这样的神谷夜。
在他身侧,那些飘落的雪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在距离他身体半寸的地方,便悄无声息地崩解粉碎。
空气中隐隐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他在生气。
不。
他在愤怒。
如雷霆将发之前的滔天震怒。
源纱雪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看似对世间万物都漫不经心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咻!
在源纱雪震惊的目光中,神谷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老太太那只正要往烛火里深送的手腕。
“……!”
老太太那只已经烧得焦黑,散发着恶臭的食指,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火苗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够了。”
神谷夜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老人就手下留情,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硬是将那只已经陷入疯狂的枯手,强行从神龛前拽了回来。
“咔嚓。”
神龛里,那尊阿弥陀佛石像上,似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原本正在贪婪吸食着血气痛苦的诡异笑容,因为“供奉”的中断,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啊?”
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被强行拉开的手,又看了一眼神龛里那因为失去了供奉而重新变得黯淡的佛像。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紧接着。
“……放开……放开我!!!”
老太太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量。
她疯狂地挣扎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抓挠神谷夜的手臂,甚至张开嘴想要去咬他,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瞪大了眼睛,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裂开,鲜血混合着眼泪流满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世尊在对我笑!极乐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只要再烧一点……只要这根手指烧完……我就能赎罪了!”
“我就能解脱了啊!!!”
老太太绝望地哭嚎着,那声音凄厉无比,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
“你这个恶鬼!你这个阻人成佛的恶鬼!”
“还给我……把赎罪的机会还给我啊!!!”
伴随着老太太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那句句泣血的“阻人成佛”。
那尊神龛深处的阿弥陀佛石像……
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美妙的赞歌,又像是嗅到了这绝望情绪中散发出的甜美腥气。
“卡啦……卡啦……”
一阵细微的石层崩裂声,在这风雪中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