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坚做出了什么选择已经毋庸置疑了。
他承认自己迟疑，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选了结晶体不意味着单纯的自私自利，往上爬得越高便越能研究透彻工厂的手段。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做出牺牲而已。
再说了，楼上那些深陷工厂机制中的员工，他们已经彻底没救了。
铁坚之前也在不少回收手环的任务中上楼去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从猝死率来看，第四层的猝死率反而是最低的。
楼上那群满脑子都是业绩的家伙反而躺得更多。
他们自认为比第四层楼下这些在随时被列入低效资产边缘挣扎的废物要强得多，为了不被工厂调整岗位重新调下去，每日每夜的工作干活儿，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为了什么愿望而进入工厂的了。
因为欲望已经膨胀到没边儿了。
或许刚进来的是时候他们也同样是想要完成某件遗憾的事情，或者再次见到某个失去的人之类的理由。
这也是他们工作的唯一目标。
但随着工作时间越来越长，看着愿望商店中的商品琳琅满目，除了自己最想要实现的愿望以外，还能完成其他的愿望。
毕竟，谁也没说愿望商店只能购买一样吧。
他们开始认为欲望工厂无所不能，认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一切东西，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更是可以开拓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欲望从遗憾变成了掠夺。
从只要能改变现状就好，变成了我一定要实现所有愿望！
所以，他们的欲望价值比第四层的员工更高，工作起来也更不要命。
说是一群行尸走肉毫不为过。
这样的人，铁坚内心的声音告诉他——死不足惜。
他们被换到第四层是咎由自取，既然信奉工厂这套欲望价值的体系，那就要接受被他淘汰的风险。
然而，还有一个更加微小，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告诉铁坚。
“不，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找借口而已。”
如果真的选择了那个结晶体，成为了所谓的欲望价值人上人，那才是自己也沦陷在这套体系里的悲惨开始。
因为自己已经开始认同牺牲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目标了。
这样下去迟早会牺牲更多的人，每一次都能用同样的说辞来说服自己。
最终，成为和楼上那些一样的行尸走肉。
铁坚也想起了当初吴亡在第一天培训大厅内对他说的话——
【你花了大半辈子追坏人，实际上一个也没有真的追上】
没错，铁坚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家伙是怎么猜到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作为警署时抓到的绝大部分犯人都是那种有权有势的家伙。
也或许是抓捕这样的家伙太容易遭受报复了。
所以，局里也只有他愿意接下这些难处理的案子，其他同事都是对此敬而远之。
毕竟铁坚已经人到中年，别说妻儿之类的了，甚至连对象都没有。
再加上他父母也不在人世，看起来完全没有可报复的目标。
他凭借着一腔孤勇屡破悬案。
然而，每当他自信满满地将罪犯绳之以法时，却总会在不久之后查到对方重获自由逍遥法外的消息。
上头给出的理由是——自己抓错人了。
但铁坚很清楚，自己没有抓错。
他也知道上头以及同事们都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们都聪明得很。
正因为知道判决这些人的棘手，才会选择性的对其视而不见。
这也是那些悬案越来越多的原因。
在不知道多少次抓到人又被放走之后……
铁坚被调岗了。
上头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调到交通部门，将其边缘化无法接触那些案子。
这也让他彻底对这个吃人的社会绝望，一气之下选择离职走人。
但一个没有任何亲人家属的人失去工作后还能去哪儿呢？
回到家中铁坚独自坐在房间内，干了大半辈子的警署，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罪犯，现在让他回头去干点儿其他事情……太难了。
也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欲望工厂的宣传短片。
铁坚敢保证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玩意儿的宣传，可它却又讲得头头是道让人充满向往。
抱着看看情况的心态，铁坚选择入职了。
这也是他进来欲望工厂的契机。
它总能在一个人最失意的时候给出最大的诱惑。
没有人会对此抬手拒绝。
毕竟，他们已经在谷底了。
或许正常情况下，按照工厂那一步步的引诱来看，铁坚也可能会沦陷其中。
但吴亡的话一次又一次的骂醒了他。
这一刻，铁坚真正意识到了。
他不是进厂来打工满足愿望的，他是来破获一起绝世悬案的！
工厂本身就是最大的犯罪团伙！
“这一次，我会追上的！”
铁坚朝着吴亡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灰色的橘子。
正如吴亡所言，那种情绪覆盖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甚至铁坚就连是否成功了都不知道。
但回到座位上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低效资产的通知。
这也宣告着吴亡的办法奏效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生命倒计时了。
于是，铁坚开始在第四层进行接触计划。
当然，吴亡让他离开厕所前也说过，绝对不能接触老范等他还没叫到的人。
他们做出什么决定那是他们的事情。
铁坚同意了。
他已经看出来这家伙或许比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加癫狂。
这场性命攸关的大清洗，在吴亡眼中只是场人性游戏而已。
游戏的结局走向哪边吴亡都能坦然接受，并且乐在其中。
自己等人如果想要改变一切的话。
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唯有自救。
在之后就是吴亡假扮的女微笑者轮流叫走农民工老范，叫走倒霉蛋温小楼，叫走离职女人孙薇……
但凡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被轮流叫走。
回来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复杂，但都很有默契地走过来拍了拍铁坚的肩膀。
这一下又一下的拍肩膀，让铁坚的表情忍不住咧嘴笑了。
在外面的广阔天地当警署，他孤身一人。
在工厂的有限空间当牛马，他们同仇敌忾。
有队友的感觉真好啊……
待吴亡将熟知的那些人全都叫完之后，他也默默地离开了第四层的位置。
重新回到通风管道当中，小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对方舔着猫爪轻声问道：“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