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魔思索了很久。
仿佛是在根据以往的所闻所见来一一对应,以此判断姜束所言是否有理有据。
他活了很久,有足够的眼界和积累,他相信从中必然是能够找到能够推翻姜束所言的论据的。
只要找到一个例子,他就能推翻姜束的判断。
可尴尬的是,遍观沙漠化以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竟然连一个能够用来反驳的例子都没有。
坏了,好像姜束真是对的。
想到这里,沙魔幽幽看向了姜束。
“就算那不是良性的进化...可顺应时代,顺应环境,从而做出改变,这不也是应该的吗?如果做不到,那挣扎过后灭绝,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吧?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有多少曾经的世界霸主,昙花一现后都因为无法适应改变的环境而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不是什么个例。
既然如此,人类又有什么特殊的呢?为什么到人类这里,就得分什么良性进化和非良性进化呢?不管是不是诅咒,总之只要能适应就好了吧?”
“人类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但是不要忘了...”
姜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沙魔:
“你我皆是人类,我站在人类的角度思考不犯毛病吧?所以我就是觉得人类不该受这无妄之灾,我就是双标,那咋了?”
想了想,沙魔觉得好像确实没有问题。
他能以客观地视角来看待那些因无法顺应环境的生物灭绝,只是因为他并不是它们,而他觉得人类无法适应沙漠所以该死,也只是因为他已经适应了沙漠,并成为了至高无上的沙魔。
说到底,其实还是立场之争,但立场是没有对错可言的。
想清楚这一点,沙魔便觉得这个话题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那我们的谈话就没有意义了,就算你是对的,我一直以来都误入了歧途,但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无论我们的血脉到底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都已经成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就好比是食物,不管它是好是坏,都已经吃进肚子了,再去研究它能不能吃,该不该吃,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如果我说...”
姜束笑笑:
“我能让已经被你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呢?”
“不可能。”
沙魔摇摇头:
“你或许有办法在沙漠的血脉还没完全融入和改造人类的身体时,剔除掉其中不好的部分,但对于已经获得了新生的我们来说,早就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我们身为人类的那部分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消磨殆尽了,我们的生命就是依附于血脉之上的,否则按照人类的正常寿命,我们中的大部分早就该死了,所以强行压制强行剔除你说的诅咒,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定会死。”
“我知道。”
姜束点点头:
“所以我打算把诅咒从源头掐灭。”
“源头?”
沙漠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你问我万物沙来历的原因吗?”
“嗯。”
姜束稍作正色:
“虽然你的推测和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强行剔除已经被沙漠力量深入骨髓的人身上的诅咒,确实会造成当事人的死亡,但有一件事你可能并不知道。”
“什么?”沙魔的好奇心被姜束勾了起来。
换做过去,他自然是不可能会相信有人对血脉的理解还要超越他,甚至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但多次被姜束震惊之后,他是真的想不到姜束会带给他什么惊喜。
“人类的部分其实一直都在,而且并不会衰老。”
姜束回答道:
“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是一辆油电混动的新能源汽车。”
“什么意思?”沙魔没太听懂。
这对他来说是极其陌生的字眼。
“这么跟你说吧,你可以把使用沙漠力量的过程看作是启动一台机器,而要让其顺利运转,需要提供庞大的能源。
而这种能源的来源有两种,一是人类的生命力,二就是沙漠本身。”
姜束解释道:
“正常来说,一个拥有沙漠力量的人,只能选择其中一种供能方式,并且他们是没有办法自主选择用什么方式来供能的。
这台机器会吸取哪一种能源,取决于每个人能承受诅咒的那个极限的阈值。
在极限之下,人类的占比会更多,沙漠力量占次要的部分,这个时候,供能的就是生命力,这就是为什么戍卫越是用沙漠力量,就衰老得越快的原因。
而在极限之上,人类就开始朝着沙傀靠近,运转沙漠力量的供能发生改变,变成沙漠本身,人类的生命力就会被封存,虽然也会流逝,但是速度会比正常人还要慢很多,几乎是一直保持在沙漠力量突破阈值那个时候的状态。
嗯...这个我是能确定的,接下来就是我的推测了。
我估计在阈值之上,还有一个临界点,是异变者和新生者的分界线,能挨过去,异变者就能获得新生,挨不过去,异变者就永远是异变者,而且变不回人类。
就跟那个白银一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定位非常尴尬。
总之,如果我推测的没有错,一个人能不能完成从人类到新生者的转化,就是看他能承受的极限,能不能超过阈值之上的另一个临界点。”
“这些...”
沙魔听完姜束的话,不免有些疑惑: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在姜束提出这个说法之前,就连他都是一直单纯地以为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从未深度系统地这么研究过。
毕竟这在他看来属于是神学了,没办法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
什么规律不规律的,那都是神的旨意。
而姜束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做任何隐瞒:“这得感谢一个为科学献身的志愿者,他帮助我找到了这些答案,并给了我足够的依据做出合理的推断。”
“谁?”沙魔下意识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姜束耸耸肩:“我只知道他是个萝莉控。”
“萝莉控?”
沙魔表现得十分费解。
因为他听姜束的语气,还以为姜束说的是个他也认识的人,但他没想到的是,姜束自说自话的功力实属一流,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
他说的萝莉控沙魔并没有见过,因为那个家伙在列车上就已经死掉了。
他本来还能活一段时间的,如果没有姜束折腾他的话。
不过姜束倒也不是强行拿他来做研究,也征求了他的意见,萝莉控当时的原话是——
“如果能让我死得有价值些,能让我和这里其他作为电池的囚犯不一样,那你就尽管动手吧,我本来就是一个死囚,死前还有机会能以这种方式留下姓名,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当时姜束和黄鹤楼都十分动容。
而正是因为有了从萝莉控提供的宝贵实验数据,才让姜束发现,像他这种被博士强行灌顶后突破了阈值的人,在用大荒之心抹除了沙漠力量带来的诅咒之后,其身体机能并没有因为无时无刻不在运转沙漠力量为黄道列车发光发热而出现损害。
只是这个时候萝莉控其实已经跟异变者没有区别了,而又因为没能达到异变者到新生者转化的那个分界线,身体得不到重塑,所以脱离了诅咒的维生,反倒是没多久就死了。
不过对萝莉控来说最幸运的一件事,莫过于他临死前回光返照了一下。
姜束将他身上的管子全部拔掉之后,他坐了起来,当着姜束和黄鹤楼的面,久违地自给自足来了一发。
一边导,一边流着眼泪吟道: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道观忘我。
忽然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白云城上沙暴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姜束不禁感慨:“哇还有扌鲁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