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火明夷”的卦象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拆解、重组,每一次变爻都指向了不同的结果,如同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唉。
变数太多了。
如果是单纯的死局也就罢了,但这卦象里偏偏又夹杂着那所谓的“利艰贞”,让他这个半吊子水平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神谷夜看着掌心那错综复杂的纹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懊恼地嘀咕着:
“早知今日……”
“当初在龙虎山的时候,就不该逃了那几堂易理课了。”
回想起上辈子在天师府修行的日子,神谷夜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那个时候,师父他老人家拿着戒尺,吹胡子瞪眼地逼着他背《梅花易数》和《皇极经世》。
可那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
大丈夫当修五雷正法,扫荡妖氛,何须像个算命先生一样,整天躲在屋子里卜算吉凶?
在那时的他看来,绝对的力量就是真理。
只要雷法够强,什么凶卦吉卦,一雷劈过去,统统都是上上签。
结果现在好了。
现世报来了。
这书到用时方恨少。
此刻的他,空有一身修为,却在这微妙晦涩的变爻面前犯了难。
只能对着这唯一的线索干瞪眼,像个被一道数学题难住的小学生。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丰臣日吉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手中那把合拢的折扇,拇指轻轻摩挲着扇骨,似乎是在推演着如果谈判彻底破裂,该如何利用这御所内的地形杀出重围。
而平绚音则是低着头。
视线落在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山茶花”和果子上,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是在盘算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报。
三人各怀心事。
“可恶。”
一声抱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神谷夜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把自己那一头原本还算柔顺的黑发抓得乱成了鸡窝。
“梅花易数解不开……”
“那就换一种。”
哪怕之前嘴上说着“既来之则安之”,表现得云淡风轻。
但实际上。
这种“明明知道有一线生机,却偏偏看不清那一线在哪里”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猫在他的心里百爪挠心,让他根本坐不住。
神谷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一次,他的左手拇指不再是点击指节,而是开始在更加复杂的掌诀上飞速游走。
“大六壬,起。”
他在心中默念。
“月将加时……”
“天盘转动,地盘定格。”
“四课……三传……”
指尖划过那看不见的星盘,试图从那更为宏大的“天地盘”中,把那个藏起来的变数给硬生生地揪出来。
这就好比。
明明知道一道超难数学题的答案就在嘴边,明明那个关键的公式就在脑海里飘着,却偏偏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抓都抓不住。
这种不上不下的朦胧感。
简直比直接让他去跟妖怪肉搏还要难受一百倍。
“还是不对。”
随着一声不甘的低语。
神谷夜那根在虚空中飞速划动的手指,再次停滞了。
大六壬的“三传”,竟然全部落入了“空亡”。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无论怎么推演,那个代表着生机的路,始终被一层厚厚的迷雾所遮蔽,根本无法降临。
“行。”
“跟我玩捉迷藏是吧?”
神谷夜也是被激起了一股无名的火气。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原本仅仅是用指尖推演的左手,此刻五指猛地张开,随后又迅速结成了一个更加繁复的手印。
既然大六壬这种测人事的术数不行。
那就用专门用来行军打仗,在绝境中寻找生门的帝王之术。
“奇门遁甲,起!”
他在心中低喝一声。
刹那间。
掌中那小小的方寸之地,仿佛化作了纵横交错的古战场。
“阴遁九局。”
“值符天蓬,值使休门。”
“天盘转,地盘定。”
“给我开!”
神谷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那瞬息万变的“八门”之中,疯狂地寻找着那个唯一的出口——
生门。
他闭着眼。
在脑海之中,那个巨大的罗盘正在疯狂旋转。
“排宫法,乱了。”
“直符落入坎宫,那是死地。”
“直使飞向离宫,那是绝境。”
他在心中飞快地剔除着那些错误的选项。
既然正路走不通。
那就走奇路。
“乙奇入墓……不行。”
“丙奇受制……也不行。”
神谷夜咬紧了牙关,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试图将那原本已经被锁死的“天盘”硬生生地撬开一丝缝隙。
“等等。”
突然。
在那混乱的星象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违和感。
那是六仪中的“戊”。
它并没有像卦象显示的那样落入死门,而是极其隐蔽地藏在了“生门”的对宫——
也就是“惊门”的阴影之下。
“原来在这里……”
神谷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中涌起拨云见日般的狂喜。
“天遁!”
“人遁!”
“神遁!”
“三遁合一,生门就在——”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唯一的“变数”,即将把那个名字或者方位彻底锁死的刹那。
“唰——”
一声摩擦声,狠狠地打断了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
绘着猛虎的纸门,被人拉开了。
那一瞬间的恍惚,让神谷夜刚刚构建起来的“星盘”瞬间崩塌,化作了无数破碎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断了。
那一丝好不容易才窥探到的天机,彻底断了。
门口。
两名身穿狩衣的御所侍从正跪伏在地。
他们低着头,声音平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打断了什么:
“神谷阁下。”
“藤原大人有请。”
“说是……想见您一个人。”
神谷夜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良久。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只原本紧绷的手掌,也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哈……”
一声长叹。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那两个人偶般的侍从,看向了御所外那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莫非……”
“真的是天要绝我?”
这不是一句单纯的抱怨。
在梅花易数与奇门遁甲之中,最为讲究的便是“机锋”与“外应”。
所谓“外应”,即是起卦之时,外界突发的一切动静,皆是天道的暗示。
卦未成而局先破。
在他即将窥探到那一线“生机”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强行打断。
这在术数中,被称作“断龙脉”。
这本身,就是一个比刚才那个“明夷”卦还要精准,还要凶险的——
“大凶之兆”。
这意味着,那扇原本对他敞开了一丝缝隙的“生门”,已经随着这扇纸门的拉开……
被关上了。
“只见我一个人?”
神谷夜收回了视线,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从,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是的。”
侍从把头埋得更低了:
“藤原大人特意嘱咐,只请神谷阁下一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