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刚刚继承了辩才天神格的存在,那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喧闹背景音的祈祷声,在她耳中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同时嗡鸣。
“二拜,二拍手,一拜。”
前庭的游客络绎不绝。
人们将硬币投入赛钱箱,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表面上看,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内安全”、“商卖繁盛”的祈愿。
但在神谷泷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愿力在离开信徒身体的瞬间,就变了。
它们没有变得清澈灵动,反而在接触到这座神社气息的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铁锈色。
那不是对“辩才天”这位司掌音乐与水之女神的祈祷。
看着这一幕,神谷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宇贺神在消散前,那带着深深恐惧与愤怒的咆哮:
【但这几百年来,德川家所做的……根本不是祈祷!】
【他们利用幕府的威权,将德川家的统治与辩才天的神威进行了强制绑定。】
【他们告诉万民,只有顺从幕府,才是顺从天女,只有德川家的胜利,才是天女的旨意。】
那些声音,就像是无数根尖刺,扎进了神谷泷的耳膜。
“……辩才天大人。”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油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拜殿前,用力地拍了拍手,心中默念的声音充满了狰狞的渴望:
“请保佑我这次一定要击垮二组的那个混蛋……让我像当年忍辱负重的德川家康公一样,等到最后,把所有的功劳都抢过来!”
“天女大人……”
在他旁边,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精英,他低着头,眼神狂热:
“请赐予我东照大权现那样的强运吧!我也要建立属于我的幕府,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
“保佑我的公司……像德川家一样长盛不衰……”
“给我权谋……给我那种能够统治一切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在向一位司掌音乐与流水的女神祈祷。
每一个愿望里,都赤裸裸地夹杂着对那个三百年前的独裁者的崇拜。
在这里,辩才天似乎不再是女神,而只是德川家康手里那把用来炫耀武功的扇子,是“霸权”的代名词。
神谷夜没有多做停留,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狂热的人群,便带着众人快步穿过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区域。
直到走到了通往后山较为僻静的山道上,那种诡异的祷告才稍微淡了一些。
神谷泷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那充满了扭曲愿力的神社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冷空气,似乎是想借此把那些刚才吸入的浑浊“毒气”给置换出去。
待呼吸平复后,她看向神谷夜,神色恢复了清冷:
“主上。”
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知安倍大人那边……是否已经查明了那个节点的具体位置?”
但还没等神谷夜回答,神谷泷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隐隐浮现的金色纹路。
那是继承自宇贺神的权能印记,也是这座岛屿真正的“钥匙”。
她顿了顿,眼神随即亮了起来,再次开口:
“不,或许不需要劳烦安倍大人了。”
神谷泷握紧了拳头,闭上眼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微弱脉动,那种感觉虽然微弱,却与她体内的神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现如今,我已继承了辩才天大人的一部分神格。”
“虽然神明已逝,但这座江之岛的规则依然残留着辩才天大人的印记。这一草一木,甚至地下的水脉流向,此刻都在我的感知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神谷夜,语气笃定:
“这地下的秘密……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快查明。”
神谷夜看着面前这位自信满满的神明,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得到主上的首肯,神谷泷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铮……”
一声嗡鸣声,以她为中心荡开。
下一刻。
在神谷泷的感知世界里,原本喧嚣吵闹,色彩斑斓的现实世界迅速褪色,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被清水冲刷,转瞬间化作了一幅只有黑、白、金三色的水墨绘卷。
她的意识脱离了躯壳,随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时此刻,在她那双俯瞰众生的“神眼”之中,这座孤悬于相模湾上的江之岛,不再是游人如织的观光胜地。
原本清澈湛蓝的海水,在灵视中化作了淡淡的白雾。
而这座郁郁葱葱的小岛,则是海面上隆起的一座巨大灵脉节点。
本该有着纯净的金色灵气如云雾般缭绕其上,那是数百年来人们对“辩才天”的祈愿,是守护此地的清净之光。
然而现在。
神谷泷看到的,却是一幕令人心悸的图景。
只见无数道浑浊如墨的黑气,像是千万条细小的毒蛇,正从岛上那三座神社——
边津宫、中津宫、奥津宫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那是被扭曲的愿力,是无数带着“贪婪”“权欲”“依附”的污浊念头。
这些黑气如同滴落的墨汁一般,顺着岛屿的山势疯狂地向下滑落、渗透。
它们侵染了泥土,腐蚀了岩层。
整座江之岛的地脉,就像是被注入了漆黑的铁水。
而在那错综复杂的地脉最深处——
也就是岛屿底部的岩屋洞窟位置。
咚。
咚。
神谷泷“看”到了。
那里有一根由无数咒文与怨念凝结而成的巨大黑桩,深深地刺入了这条地脉的“七寸”。
它就像是一颗恶毒的钉子,将这座岛屿原本流动的生机死死钉住。
这根黑桩贪婪地吮吸着那些从地表渗透下来的污浊愿力,将它们在那漆黑的内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提炼与转化。
一股呈现出暗红色的“祸津神气”,顺着那根黑桩的底部被强行导向了地下深处的一条人工灵道。
那条灵道无视了原本的山川走势,径直指向了遥远的东北方——
那是江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