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没有出声打扰。
他安静地伫立在一旁,像是一棵沉默的树,耐心地等待着这场名为“宣泄”的雨季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本殿内那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几道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呼。”
神谷泷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将所有的软弱与感伤,连同空气一起吸入肺腑,再将其强行封存的深呼吸。
她松开了怀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平绚音和源纱雪的后背,对着这两位还在担心自己的少女露出了一个略显苍白的浅笑。
随后,她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了身。
随着她的起立,那股刚刚才融入她体内的凛冽杀意,如同一件无形的铠甲,瞬间覆盖了她原本柔和的气场。
此刻的她,不再仅仅是统御荒川的水君,更背负起了一份属于“军神”的沉重威仪。
神谷泷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虚空,落在了那堆散落在朱红地板上,失去了光泽的神器之上。
直刃宝剑、降魔宝槊、捕缚羂索,以及那枚边缘锋利的金轮。
神谷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随后迈开脚步,神色肃穆地走了过去。
随着神谷泷的脚步逼近,那些原本死寂沉沉地躺在朱红地板上的神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嗡——”
而反应最激烈的,当属那柄直刃宝剑。
“铮!!!”
它发出了一声激越剑鸣,剑身周围甚至激荡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直接弹开了周围的灰尘。
这四件象征着“降伏”与“杀伐”的神器,自动悬浮到了半空。
它们像是离家许久的孩子终于嗅到了母亲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朝着神谷泷飞去。
“唰——唰——”
神器在空中划出流光,围绕着神谷泷急速旋转。
那股欢呼雀跃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它们不仅仅是想要亲近,更是出于神器的本能,试图直接撞入这具崭新的神躯,与那位刚刚继承了“军神”权柄的新主人彻底融为一体,重新变回那个完整的“八臂天女”。
金轮贴近了她的后背,宝槊对准了她的掌心,羂索试图缠上她的臂膀,而那柄宝剑则悬停在她的右手侧,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她的握持。
然而。
“……不行。”
就在那些神器即将没入她体内的瞬间。
神谷泷忽然抬起了手。
“砰。”
一股柔和的斥力,以她为中心荡开。
那些急不可耐想要“归位”的神器,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给挡了回去,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她身体半寸的地方,发出了委屈且不解的低鸣。
尤其是那柄宝剑,它震颤得最为厉害,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被拥有“军神”气息的主人拒绝。
神谷泷看着这些在半空中焦急震颤的旧日伙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一丝温柔。
“我并非是要抛弃你们。”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抚一群被拒绝后不知所措的小兽:
“只是现在的我,已非旧日的辩才天大人。”
神谷泷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这些悬浮的神器,恭敬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衣少年身上。
“而且……”
她重新看向那些神器,语气轻柔。
“身为神谷家的神明。”
“若是没有主上的允许和炼化,私自融合旧主的神器……”
神谷泷摇了摇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可是逾越了规矩的。”
说完这句话,神谷泷转过身,对着神谷夜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姿态恭敬,丝毫没有因为刚刚继承了军神权柄而有半分骄纵。
“请主上定夺。”
看着自家这位恪守规矩到有些刻板的龙神,神谷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
“行了,别把气氛搞得这么严肃。”
“那是辩才天特意留给你的遗产,又不是给我的供奉。”
神谷夜耸了耸肩,看着那些还在围着神谷泷打转,一副“求求你收下我们”模样的神器,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是你自己的东西,怎么处置是你的自由。我可没有权力替一位军神做决定。”
“是。”
神谷泷直起身子,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芒。
她并没有急着去触碰那些神器,而是冷静地分析道:
“既然主上让我自己决定,那泷便僭越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悬浮在空中的四件兵器——
直刃宝剑、金轮、降魔槊、捕缚羂索。
“辩才天大人之所以能同时驾驭这些神器,是因为祂拥有八臂法相,能以八条手臂同时挥动兵器,结成战阵。”
神谷泷看了看自己仅有的双手,微微苦笑了一下:
“但我没有。”
“我现虽为龙神,但若要我同时操控这四件神器……”
她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理智:
“不仅无法发挥它们原本的威力,反倒会因为分心乏术,让自己变成一个手忙脚乱的累赘。”
说到这里,神谷泷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盘踞在德川家,妄图吞噬一切的“世尊”。
“我们要面对的,是那个连辩才天大人都不得不自斩一刀才能勉强拖延的怪物。”
神谷泷转过身,目光越过神谷夜,看向了身后的两人。
“为了能在那般恐怖的存在面前博得一线生机,我们需要的是将每一份战力都发挥到极致,而不是让这些神兵利器在我的手里蒙尘。”
她重新看向神谷夜,再次躬身,这一次的语气里带着决断:
“所以,主上。”
“请允许我将这些神器,暂时借给平小姐与源小姐使用。”
“诶?!”
听到这话,平绚音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因为过度惊讶而拔高:
“我?给……给我?”
这位平家大小姐看了看那堆散发着骇人神威的兵器,又看了看神谷泷,慌乱地摆着手:
“不不不,泷姐姐,你别开玩笑了!那可是神造兵器啊!我这种只会躲在后面放放式神,扔扔符咒的半吊子阴阳师,怎么可能……”
“您可以的。”
神谷泷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自我菲薄。
她转过身,抬起手。
那条盘绕在空中的捕缚羂索仿佛听懂了召唤,乖顺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这条由神力编织而成的长索通体泛着淡淡的青光,两端系着象征降伏魔怨的金刚杵,仅仅是拿在手里,都能感受到一股能够禁锢万物的法则之力。
神谷泷双手捧着这条羂索,缓步走到了一脸呆滞的平绚音面前。
“这段时间与平小姐您的相处,虽然不算长,但泷都看在眼里。”
神谷泷注视着平绚音,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认可:
“虽然您嘴上总是说着麻烦和害怕,但在真正面对危机时,您从未抛下过同伴独自逃跑,也从未在绝境中放弃过思考。”
说到这里,神谷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这份藏在恐惧之下的勇气与清醒,正是驾驭这件神之器的关键。”
她将手中的捕缚羂索向前递了递,语气笃定:
“平小姐,我相信这件捕缚羂索在您的手里,一定能展现出不俗的战斗力。”
“甚至……比在只会一味猛攻的武者手中,更能发挥奇效。”
平绚音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
那条泛着青光的捕缚羂索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顺着神谷泷的手指游动而出。
它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作为神器的狂暴与攻击性,而是如同乖巧的灵蛇,轻盈地绕上了平绚音的身体。
“诶?!”
在平绚音有些慌乱的注视下,羂索自动调整着长度,最终如同神话仙女身上的羽衣一般,斜挂在了少女的肩头,散发着能够抚平心神波动的清光。
处理完这边,神谷泷转过身。
她走到了那柄因为被拒绝而发出低沉嗡鸣的直刃宝剑旁,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神谷泷双手捧剑,走到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源纱雪面前。